上周我在贵州黔东南宰便镇中心小学的水泥球场上见到崔熙的时候,她正穿着洗得领口起球的广东宏远11号球衣,举着个掉漆的哨子喊得嗓子发哑,晒得发红的脸颊上几块浅褐色的晒斑,是上个月带孩子们去州里比赛晒出来的,她脚边堆着十来个磨得表皮发毛的篮球,一群晒得黢黑的半大孩子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喊“板凳教练,今天教我们胯下运球好不好?”
作为写了6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站在奥运会领奖台顶端的冠军,也见过CBA赛场边一掷千金的投资人,但崔熙是第一个让我坐在球场边的石头上,聊了三个小时还舍不得走的人,她的故事里没有天价转会费,没有聚光灯,只有300个大山孩子的球鞋摩擦声,和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而这些声音,恰恰是我觉得中国体育最该被听见的声音。
曾经的她:是把工资全砸在球票上的“疯批球迷”
2019年之前的崔熙,和所有普通的年轻体育迷没什么两样,95年的她那时候在南京做互联网运营,每个月工资到手8000块,一大半都砸在了篮球上:CBA主场的季票要抢,易建联的签名周边要收,为了看2019年男篮世界杯的小组赛,她啃了一个月泡面,攒钱买了内场的票。 “那时候觉得热爱就是要为自己的快乐买单啊,”崔熙坐在球场边的板凳上,搓了搓手上因为常年拍球磨出来的茧,笑着跟我回忆,“我那时候衣柜里全是球衣,球鞋攒了十几双,朋友圈发的不是现场看球的照片,就是跟朋友约球的定位,身边朋友都叫我‘球痴’。” 改变她人生轨迹的是2019年CBA季后赛的那个夜晚,那天广东队赢了比赛,散场的时候她在体育馆门口碰到了一个背着编织袋的小男孩,十一二岁的样子,踮着脚往场馆里望,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说想找球员签个名,崔熙一问才知道,男孩是贵州黔东南人,跟着爸妈在东莞打工,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张站票,就为了来看易建联打球,连个能签名的篮球都买不起,崔熙当场就把自己准备好的、本来打算收藏的签名篮球递给了他,小男孩接过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说了一句“可惜我们村里没有球场,我只能在土路上拍球”,转身就跑了。 那天崔熙站在体育馆门口愣了很久,我采访过太多把“热爱体育”挂在嘴边的人,他们穿着限量款球鞋,坐在VIP席讨论球员的年薪和转会费,体育对他们来说是消遣,是身份的标签,但是那天的崔熙突然意识到:她的热爱从来都不该只是属于自己的快乐,那些没机会摸到正规篮球、没见过正规球场的孩子,或许比她更需要这份热爱的温度。
扎进大山的3年:她成了孩子们口中的“板凳教练”
2020年春天,崔熙辞掉了南京的工作,打包了两大箱球衣和篮球,坐了20多个小时的火车转汽车,辗转到了宰便镇中心小学,那时候学校只有一块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篮球筐是歪的,全校只有3个掉皮的篮球,很多孩子长到十来岁,连正规的运球姿势都不会。 “我刚去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我疯了,”崔熙说,“爸妈跟我吵了一个月,朋友说我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去山里受苦,还有网友在我小红书评论区说我作秀,说我待不过三个月就会跑。” 她没解释,拿着自己攒的三万块钱积蓄,先买了20个篮球,又找人把歪了的篮筐扶正,在学校招了第一批篮球队员,一共22个孩子,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9岁。 刚开始最难的不是缺器材,是家长不认可,11岁的龙小宇是第一批入队的孩子,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奶奶听说他要练球,拿着扫帚把他从球场撵回了家,说“打球能当饭吃?我孙子以后要出去打工赚钱的,练球耽误学习”,崔熙知道了之后,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到龙小宇家,蹲在门口跟奶奶聊了两个多小时,跟她保证“只要小宇成绩掉出班级前20,我立刻不让他打球,要是打得好,以后还能靠体育上高中上大学”,奶奶半信半疑地答应先试一个学期,龙小宇为了能留在队里,每天放学先趴在石桌上写完所有作业,再练两个小时的球,期末考了班级第12名,奶奶特意拎了一筐自己种的橘子送到学校,酸得崔熙牙都要倒了,她却说是自己这辈子吃过最甜的橘子。 “板凳教练”这个外号是2021年冬天来的,那年她带孩子们去县里参加比赛,赛前一天走山路去家访,脚崴了肿得像馒头,站都站不住,她就找了个小板凳搬到场边,坐在板凳上喊战术,给孩子加油,那场比赛孩子们拼得特别凶,最后拿了全县第二名,下场的时候所有孩子都围过来,抬着她的小板凳把她举了起来,“板凳教练”这个称呼就这么传开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从业者”的认知太窄了,好像只有拿金牌的运动员、带职业队的教练才算,但是崔熙这样的人,才是体育行业最珍贵的“地基”,她不懂什么复杂的战术,也不会给孩子规划什么职业道路,她只会在孩子摔疼的时候递个创可贴,在孩子投不进篮的时候说“没关系再试一次”,在家长不理解的时候挨家挨户敲门解释——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冠军,是给孩子的心里种一颗不服输的种子,而崔熙就是那个播种的人。
被误解的基层体育:她用300个孩子的变化打了所有人的脸
崔熙在山里一待就是3年,现在她的篮球队已经有127个固定队员,加上周边8个乡村小学的兴趣班,她前前后后教过的孩子已经超过了300个。 去年她带队参加黔东南州青少年篮球联赛,拿了季军,队里5个孩子被县里的重点中学特招,其中13岁的女孩韦念还拿了赛事的最佳助攻,我见到韦念的时候,她留着短头发,穿着12号球衣,运球的时候眼神特别亮,一点都不怕生,还主动给我展示她的奖牌,崔熙跟我说,韦念刚入队的时候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爸妈在外打工,她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被同学欺负了也不敢说,现在的韦念是队里的控球后卫,上次去省里参加交流赛,上台发言的时候落落大方,说“以后我想当职业球员,回来带更多山里的妹妹打球”。 “很多人跟我说,山里的孩子没天赋,练了也白练,还有人说我浪费时间,”崔熙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有点激动,“我从来没觉得我教孩子打球,就是为了让他们当职业球员啊,你看这些孩子,以前放学就到处乱跑,有的还去河里摸鱼太危险了,现在放学就来练球,身体好了,也懂事了,练球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劲,以后不管是打工还是上学,干啥都能用啊。” 现在宰便镇周边的8个乡村小学,都有了崔熙联系球迷朋友捐的新篮球架,她还发起了“篮球奖学金”,每个学期给成绩好、打球认真的孩子发补贴,家境困难的孩子还能领到免费的球鞋和球衣,以前反对孩子打球的家长,现在都主动把孩子往球场送,有的家长还会主动来球场当志愿者,帮着看孩子、修器材,那些当初说她作秀的网友,现在很多都成了她的“后援团”,有人捐器材,有人寄文具,还有体育专业的大学生主动来当志愿者老师。 我写过很多吐槽中国篮球、中国足球的文章,总有人问我“中国体育到底差在哪?”,我以前总说差青训,差资金,差政策,但是见到崔熙之后我才明白,我们差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孩子,差的是愿意沉下心来蹲在基层,陪孩子长大的引路人,太多人把体育当成赚快钱的工具,当成应试的加分项,但是崔熙把体育当成了教育的一部分——她教孩子的不只是运球投篮,还有怎么赢,怎么输,怎么跟队友配合,怎么在摔倒了之后自己爬起来,这些东西,是比金牌更重要的体育精神。
她的篮球梦:没有百万年薪,只有晒黑的脸和磨破的鞋
我问崔熙以后有什么打算,她掰着手指头跟我数:明年要办第一届宰便镇乡村少年篮球联赛,让周边12个村的孩子都能参赛;已经跟广东的一家职业俱乐部青训队联系好了,今年夏天带几个有天赋的孩子去试训;还要攒钱给学校建一个室内球场,这样下雨天孩子们也能练球。 “我没什么远大的理想,也不想当什么网红名人,”崔熙笑着说,“我现在每个月拿教育局给的4000块补贴,够花就行,孩子们能有球打,能因为打球多一个人生选择,我就满足了。” 她给我看了一双摆在她宿舍床头的新球鞋,是去年过年的时候,队里的孩子们凑了零花钱给她买的,鞋底还一尘不染,她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带孩子出去比赛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她的手机还是3年前买的,内存早就满了,里面全是孩子们打球的视频和照片,她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着每个孩子的生日、球鞋尺码,还有每个孩子的小愿望:有的想要一个新的护腕,有的想喝一杯奶茶,有的想去贵阳看一次职业比赛。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孩子们放学,一群小孩围着崔熙闹,要她教新的运球动作,太阳落在他们身上,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咚咚响,就像有力的心跳,崔熙跟我说,她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就是当年把那个签名篮球递给了那个贵州小男孩,她从来没想到,一颗小小的篮球,真的能照亮这么多人的人生。 其实我们总在找体育行业的“英雄”,我们以为站在聚光灯下拿金牌的才是英雄,但是崔熙这样的普通人,又何尝不是英雄?她不在领奖台上,也不在新闻头条里,她在大山的水泥球场上,在孩子们的欢呼声里,她把自己的热爱拆成了一束束光,照进了大山的缝隙里,给300个孩子的人生,多开了一扇叫“可能性”的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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