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粤西阳江下面的阳西县做县域体育调研,当地文旅局的工作人员第一句话就是：“你一定要去见见张阅，整个县城的体育氛围，有一半是他带起来的。”我去的时候正是下午三点，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县城中心的人民公园篮球场上，一个晒得皮肤发黑、留着板寸的男人正叉着腰吼一群半大的孩子：“重心压低！运球别看着球！”吼完转身拿起地上的大水壶猛灌了半瓶，后背的速干衣湿得能拧出水，那就是张阅。
被省队退回的那天，他在球场打了12小时球
张阅的体育之路,前半段是标准的“天才少年”剧本：10岁开始练球，14岁因为1米87的身高和出众的爆发力被广东省青年男篮选中，16岁进二队，当时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练，再过两年就能升一队打CBA，那时候张阅的人生目标非常明确：打职业，拿冠军，让爸妈在电视上能看见自己。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毫无预兆，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他抢篮板的时候落地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送医后确诊腰椎间盘突出加韧带撕裂，医生明确告诉他：不能再做高强度对抗训练，就算勉强恢复，也达不到职业球员的要求了。 “我当时拿到退队通知的时候，感觉天塌了，从10岁开始我人生里就只有打球这一件事，突然告诉我打不了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张阅说，退队那天他坐了4小时大巴回到阳西，放下行李就扎进了家楼下的社区球场，从早上六点打到晚上六点，中间只喝了两瓶功能饮料，38度的天，中暑了两次，蹲在场边吐完了爬起来接着打，最后是球场旁边开便利店的陈阿婆看不下去，塞了两个菜包子给他：“小伙子，命是自己的，球打不了还能有别的活法。”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这么多年，接触过不少从专业队淘汰下来的年轻运动员，他们大多十几岁就进队，文化课落了一大截，除了打球没有别的技能，要么转行做销售、送外卖，要么家里有关系的去学校当体育老师，更多的人是带着一身伤和遗憾，彻底离开了体育行业，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们的体育人才培养体系，是不是太“功利”了？所有的资源都向塔尖的那几个人倾斜，那些没打出来的运动员，他们的人生难道就没有价值了吗？直到遇见张阅，我才找到了另一个答案。
收1块钱学费的教练，给县城孩子搭了个体育的梯子
闲了大半年的张阅,本来打算听家里的安排去考个事业编，直到有个朋友找到他，说自己家儿子特别爱打球，但是县城没有正规的教练，想让他帮忙带带，他本来不想答应，但是看见那个小孩跟他小时候一样，抱着个磨掉皮的橡胶篮球在球场拍得满头汗，瞬间就心软了。 一开始他只带3个小孩，一个月收200块钱，权当赚点零花钱，没想到口口相传，越来越多的家长找过来，2014年他干脆租了个废弃的旧厂房，改造成半室内的球场，开了自己的篮球俱乐部。 印象最深的是叫李家明的小孩，2016年的时候跟着奶奶来找他学球，12岁的孩子已经长到1米75，眼神里满是对篮球的渴望，他爸妈在东莞打工，家里条件不好，奶奶攥着皱巴巴的200块钱问他能不能便宜点，张阅看着小孩怀里抱的那个掉了皮的篮球，说：“学费就收1块钱，你只要每周按时来训练，不偷懒，这1块钱就当是报名费。” 李家明也争气，每天早上五点就到球场练运球，晚上练到九点才回家，去年高考，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是阳西县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考上广体篮球专业的学生，开学前李家明给张阅送了一双耐克的实战球鞋，是他打了两个月暑假工在电子厂拧螺丝赚的钱买的：“张教，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早就跟着爸妈进厂打工了，这鞋你一定要收下。” 2019年他第一次办青少年篮球赛，想拉点赞助减轻点负担，跑了20多家当地的商家，人家要么说“小孩打球有什么好看的”，要么就是嫌他要的赞助费太多，最后只有一个卖电动车的老板愿意给他5000块钱，剩下的3万多块钱都是他自己掏的腰包，奖杯都是找打印店做的塑料镀金的，没想到比赛那天来了32支队伍，不仅县城的小孩来了，下面乡镇的小孩也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来参赛，决赛那天球场围了几百个人，比县里的春节晚会还热闹，有个乡镇来的小孩打完比赛抱着他哭，说：“张教练，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打正式的比赛，还有奖杯拿，我回去能跟我爸妈炫耀半年。” 我一直觉得，现在体育的“阶层固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大城市的孩子花几万块钱学马术、学击剑，享受专业的教练资源，而小县城的孩子连个正规的篮球培训都找不到，很多有天赋的孩子就这么被埋没了，张阅做的事，其实就是在打破这种固化，他收的学费一个月才300块，困难家庭的孩子只要愿意学，他要么减免要么免费，10年里他带过1200多个孩子，有20多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还有几个进了市队、省队，我们总说要“体教融合”，要“全民健身”，其实这些口号落到地上，就是靠张阅这样的人，一个球一个球地带，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教，才真正有了意义。
拒了20万年薪的邀请，他要做县城体育的“黏合剂”
去年有个市区的连锁体育培训机构找到张阅,开20万年薪请他去当教学总监，包吃包住，还给他分股份，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我办的比赛谁来搞？球场的规矩谁来守？” 张阅说，他现在不止搞青少年篮球培训，还管着整个社区球场的“运营”：早上六点到八点是老年人的场地，打太极、练气排球；下午两点到六点是青少年培训；晚上七点到十点是成年人打野球的时间，之前广场舞的大妈和打球的年轻人抢场地，吵得不可开交，他出面协调，专门给大妈划了一块旁边的空地支音响，还搞了个“邻里体育节”，篮球、气排球、广场舞都算比赛项目，大家一起玩，再也没闹过矛盾。 去年有个62岁的王大爷，之前有高血压，最高的时候收缩压能到170，每天都要吃降压药，后来跟着张阅组织的老年气排球队打球，打了半年，血压降到了正常范围，药都少吃了一半，王大爷的儿子特意跑到球场给张阅送了一面锦旗，说“张教练，你救了我爸半条命”，还有去年年底他组织的县域篮球联赛，有8个乡镇的队伍参加，决赛那天本地直播号有10多万人看，现在已经成了阳西县每年最热闹的活动，今年的赞助费已经拉到了20多万，不用他自己掏腰包补了。 之前我总觉得，体育的价值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拿金牌、破纪录，直到认识张阅我才明白，体育最大的价值，是连接人，是改变人，它能让叛逆的小孩找到奋斗的目标，能让退休的老人找到生活的乐趣，能让整个县城的人因为一场比赛聚到一起，这种价值，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珍贵，张阅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打上过职业联赛，但是他带出来的孩子能打上，他见过的笑脸比任何一个职业球员都多，这就够了。
基层的“体育摆渡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底气
现在张阅的俱乐部已经有12个教练,都是当地毕业的体育生，他给教练们开的工资比当地平均工资高20%，就是想让更多愿意留在县城的体育人有饭吃，不用为了生计背井离乡，他还搞了一个“篮球下乡”的公益计划，每个季度都带着教练和器材去下面的乡村小学，给孩子们上免费的体育课，去年一年就跑了17所小学，送了200多个篮球，还有球衣、球鞋。 我上次问张阅，以后打算怎么办，他笑着指了指球场上跑跳的小孩：“就想守着这个球场，守着这些孩子，我要是能让更多的孩子因为打球爱上体育，能让更多的人通过运动身体变好，我这一辈子就没白活，比我自己拿冠军还有意义。” 这些年我们看着中国的运动员在奥运会、世锦赛上拿了一块又一块金牌，体育产业的规模也越做越大，但是我们最缺的，其实是千千万万个张阅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很多人连个正式的编制都没有，但是他们扎根在社区、在县城、在乡村，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角落，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接触体育、爱上体育，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是全民健身真正的践行者。 上个月我再去阳西，刚好碰到张阅组织的春季青少年联赛开幕，李家明也回来了，作为嘉宾给小队员们颁奖，球场旁边坐满了人，有接孩子的家长，有等着打球的年轻人，还有来看热闹的老人，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张阅站在球场中央拿着话筒喊“比赛开始”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的生活，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在球场上找到快乐、找到价值的地方，而张阅这样的人，就是给我们递球的那个人，值得我们所有人给他鼓个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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