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7日,我在老家城市的一家社区空手道道馆里,和二十多个穿白色道服的孩子、三四位教练挤在一台旧电视前,看完了东京奥运会空手道女子61公斤级的决赛,当中国选手尹笑言和塞尔维亚选手普雷科维奇打满三局比分持平,最终裁判判定后者获胜时,道馆里沉默了两秒,紧接着响起了掌声——站在我旁边的教练李哥手掌拍得通红,眼泪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往下掉,他是前国家空手道队的替补队员,差0.5个奥运积分,就可以和尹笑言一起站在东京的赛场上。
那是空手道第一次、也是截至目前唯一一次登上奥运舞台,2024巴黎奥运会的项目列表里没有它的名字,2028洛杉矶奥运会的候选项目里也不见它的踪迹,很多人说这是史上“最短命”的奥运项目,甚至有人嘲讽“本来就是日本为了拿金牌才塞进东京奥运会的小众项目,被踢出去很正常”,但作为一个接触空手道圈快5年的爱好者,我想说说我见过的、和空手道奥运会有关的,比奖牌更动人的故事。
从道馆垫子上奶声喊“OSU”,到五环赛场的呐喊,我见过最真实的空手道温度
我第一次走进空手道道馆,是陪朋友接她7岁的女儿朵朵下课,在此之前我对空手道的全部印象,都来自日本动漫里的“空手道社学长”,总觉得这是个“又凶又容易受伤”的项目,直到我推开门,看见十几个身高刚到我腰的小朋友,穿着宽大道服,系着各色腰带,对着镜子出拳时奶声奶气地喊“OSU”(空手道里打招呼、回应的常用语,代表忍耐、尊重),才发现这项运动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那天我认识了道馆的教练李哥,他16岁从散打转练空手道,练了12年,最拼的时候为了攒奥运积分,脚踝打了钢钉还站在积分赛的赛场上,最后差0.5分错失东京奥运会的参赛资格,他说2016年国际奥委会宣布空手道成为东京奥运会正式项目的时候,整个国家队的训练馆都炸了,所有人抱着哭,当时他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一定要站在奥运赛场上,让大家知道中国人也能把空手道练得很好”。
虽然最终没能上场,但李哥说2021年看尹笑言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梦想也算实现了一半,那天道馆里的小朋友看完比赛,举着小拳头喊“我以后也要去奥运会拿金牌”,李哥笑着摸他们的头,转头跟我说:“有没有奖牌其实不重要,你看朵朵,之前被同桌抢橡皮都不敢说,练了半年空手道,上次有人在学校堵着她要零花钱,她摆了个格挡的架式,喊了一声OSU,把高年级的小孩都吓跑了,能让这些孩子知道‘不主动惹事,但也别怕事’,我教这个就值。”
去年冬天我在道馆还碰到了一个42岁的学员陈姐,她是做会计的,之前得了中度焦虑症,整夜睡不着觉,吃了半年药效果都不好,听朋友介绍来练空手道,第一次上课她连出拳都不敢用力,打型(空手道的套路项目)的时候动作软得像棉花,现在已经能打完整的平安四段,偶尔还能和初级学员打几分钟组手(对抗项目),她说上次在地铁上碰到一个男生骚扰女学生,她下意识就站到了两个人中间,把那个男生吓得直接在下一站跑了:“换以前我肯定不敢出头,但是练了一年空手道,我知道我有能力保护别人,也有底气站出来。”
这些从来不会出现在奥运转播镜头里的普通人,才是我觉得空手道最有魅力的地方,它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才配玩的项目,它是7岁小女孩可以用来保护自己的铠甲,是中年焦虑的上班族可以放空大脑的出口,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勇敢”。
入奥又出局的空手道,到底是“小众运动”还是被低估的生活方式?
很多人说空手道“不配进奥运会”,理由无非是“受众太小”、“规则不好懂”、“是日本的本土项目”,但很少有人知道,空手道的前身是起源于中国福建的“唐手”,后来传入琉球,再传到日本本土,经过百年的演变才成了现在的空手道,从这个角度来说,它本来就和中国有着很深的渊源。
我之前问过李哥,会不会觉得空手道只进了一次奥运会就被踢出去很可惜?他说可惜当然可惜,毕竟那是所有运动员的最高梦想,但他反而觉得这不是坏事:“之前刚宣布入奥的时候,全国一下子冒出来几千家不合格的道馆,很多人连空手道的礼仪都不懂,就敢开馆收学费,就为了蹭奥运的热度,后来奥运没了,那些蹭热度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真的爱这个项目的,反而更纯粹。”
我自己也跟着李哥体验过3节课,第一节课整整45分钟,他没教我出拳也没教我踢腿,就教了三件事:进道馆要对着垫子鞠躬,接腰带要双手接,和搭档训练前要互相鞠躬,他说空手道的核心从来不是“打赢别人”,而是“止戈为武”,所有的技巧都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停止冲突,而不是主动挑起冲突,之前有个20出头的男生来报名,说自己跟人打架吃了亏,要学空手道去报仇,李哥直接把学费退给他,让他走了:“我教了15年空手道,从来没教过学生怎么主动打架,我教的都是怎么尽量不打架。”
在现在这个什么都追求“快”的时代,空手道反而是个特别“慢”的项目,你要练半个月的站姿,才能学第一招出拳;你要练上百次的出拳,教练才会点头说“合格”;你可能练一整年,才能升一级腰带,很多人练了两三次就走了,说“太无聊,学不到东西”,但留下来的人都懂,这种“慢”恰恰是现在我们最缺的东西。
我有个做互联网运营的朋友,之前下班就去打拳击发泄,打完了还是焦虑,后来跟着我去练了几次空手道,现在每周固定去三次,他说打拳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对方打倒”,越打越躁,但是练空手道打型的时候,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就想着动作标不标准,呼吸对不对,练完出一身汗,回家躺床上就能睡着,比做什么冥想都管用。
你看,空手道从来不是什么“只有比赛才有价值”的竞技项目,它是一种能落到普通人生活里的生活方式,你不需要打比赛拿奖牌,只要能在训练里收获更平和的心态、更健康的身体、敢站出来的底气,就足够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它是不是奥运项目,根本没那么重要。
就算暂时告别奥运赛场,空手道的火,才刚刚开始烧
前段时间我去我侄子的小学参加社团开放日,发现空手道社团的报名人数比篮球、足球还要多,三四十个小朋友穿着统一的道服,站在操场上打型,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脸上全是骄傲,负责社团的老师说,现在家长都愿意送孩子来学空手道,不是为了让他们以后当运动员拿奖牌,就是想让他们锻炼身体,还能学规矩懂礼貌,遇到事情的时候不会只会哭。
你看,哪怕没有奥运会的光环,空手道也已经悄悄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现在打开短视频平台,龚莉、尹笑言这些曾经站在奥运赛场上的空手道选手,都在发自己的训练日常,还有给小朋友上课的视频,很多人因为龚莉那个又酷又甜的短发造型,第一次知道原来空手道选手不是都凶巴巴的,原来女孩子练格斗也可以这么好看。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个00后的女生,因为看了东京奥运会的空手道比赛,高考的时候报了体育学院的空手道专业,现在已经是个业余空手道教练了,她在小红书上发自己的教学视频,说“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站在奥运赛场上,但是我可以教更多的小朋友喜欢上空手道,说不定我教的学生里,以后就有奥运冠军”。
李哥现在也在做少儿空手道的推广,他每周都会去周边的小学上免费的兴趣课,自己掏腰包给小朋友买小奖品,他说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等空手道再进奥运会的时候,他能带着自己教的学生去现场看比赛:“说不定等我40岁的时候,空手道又进奥运了呢?就算我等不到,还有这些小朋友,他们总能等到的。”
上次我去道馆看朵朵考级,她刚刚考到黄带,站在考官面前,奶声奶气地报自己的名字,出拳的时候小胳膊绷得直直的,脸上全是汗,眼睛亮得不行,考完级她举着黄带跑过来跟我炫耀,说“阿姨我以后也要去奥运会拿金牌”,我笑着跟她说好,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就算她以后不去参加奥运会,她现在身上这种不怕事的底气,懂礼貌的修养,遇到困难不轻易放弃的韧性,都是空手道教给她的,这些东西比任何奥运奖牌都要值钱。
其实我们很多人都陷入过一个误区:觉得一个运动项目只有进了奥运会,才算是被认可的“正经项目”,只有拿了奥运奖牌,才算有价值,但其实不是的,奥运会的本质,从来不是选拔最厉害的人拿奖牌,而是让更多的人爱上运动,让更多的人能从运动里收获更好的自己,从这个角度来说,空手道哪怕只在奥运赛场上待了一次,它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它让上千万的人第一次知道了空手道,让上百万的小朋友穿上了道服,让更多的普通人知道了原来还有这么一项又酷又温柔的运动。
空手道奥运会的故事,从来不是只有东京赛场上的那几块奖牌,它是李哥脚踝上的钢钉,是朵朵手里的黄带,是陈姐在地铁上挺身而出的底气,是每个普通人为了热爱挥洒的汗水,哪怕它暂时告别了奥运赛场,这些故事也会一直流传下去,而只要还有人愿意穿上道服,对着垫子鞠躬,愿意为了出拳更标准一点反复练习几百次,这项运动的生命力就永远不会消失,说不定哪天,我们就能在未来的奥运赛场上,再次看到那些穿着白色道服的身影,听到那声熟悉的、充满力量的“O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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