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整理年度体育热点素材时,我翻到伦敦马拉松组委会发布的一条周年纪念动态，配图不是打破男子马拉松世界纪录的基普图姆，也不是拿下女子组冠军的哈桑，而是一个红头发、脸上沾着汗渍和能量胶残迹的年轻男孩，配文只有一句话：“他没有拿到冠军，却成了去年伦敦马拉松最受欢迎的人。” 这个男孩就是奇斯·赫里沃德，一个来自英国伯明翰的普通中学体育老师，也是2023年伦敦马拉松最大的“乌龙事件”主角，直到现在，他的社交账号简介里还写着：“曾不小心拿过伦敦马拉松业余组‘假冠军’，现在依然在为了快乐跑步。”
「跑错路的“冠军”：我只是想追上穿阿森纳背心的大爷」
25岁的奇斯在伯明翰一所公立中学当体育老师,平时的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早上7点半带着学校的晨跑队绕着操场跑3公里，上午给孩子们上足球课和田径课，下班之后去家附近的公园跑10公里，周末偶尔和朋友去郊区徒步，跑了5年步的他，全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12分，在业余跑者里算是不错的水平，但离顶尖业余选手还有不小的差距。 2023年伦敦马拉松是他第一次报名参加世界大满贯赛事，为了这场比赛他准备了整整8个月，甚至特意把自己的婚礼挪到了比赛结束之后，就怕赛前筹备婚礼影响训练状态，比赛当天的天气格外好，12度的气温最适合跑马，奇斯跟着大部队出发之后，状态一直不错，配速稳定在4分40秒每公里，按照这个节奏，他大概率能PB，跑进3小时10分以内。 跑到37公里的时候，奇斯已经有点累了，腿开始发沉，他当时正跟着一个穿阿森纳复古背心的大爷跑——那个大爷比他大差不多20岁，配速却比他还稳，奇斯跟了他整整12公里，心里想着“我一个25岁的小伙子，总不能输给大爷吧”，就一直咬着牙跟在后面，就在这个时候，前面疏导交通的赛事摩托突然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岔路，大爷想都没想就跟着拐了，奇斯也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拐过去之后奇斯还纳闷：怎么前面突然没人了？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后半程爆发，超了所有业余组的选手，还偷偷开心了半天，越跑越有劲，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牌显示的时间是2小时37分18秒，比当时已经产生的业余组冠军成绩快了整整22分钟，冲线的那一刻奇斯直接哭了，他抱着过来给他挂奖牌的志愿者说：“我居然跑这么快？我是不是可以去参加奥运会了？” 在场的组委会工作人员都懵了：他们根本没见过这个跑进2小时40分的业余选手，之前的报名记录里也没有他的成绩信息，直到调了沿途的监控才发现，奇斯跟着大爷拐的那条岔路，直接少跑了2.6英里（约4.2公里），相当于直接跳过了全马最艰难的37到41公里的“撞墙期”，自然跑得飞快。 当组委会工作人员找到奇斯，告诉他成绩被取消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个大乌龙，挠着头笑得一脸不好意思：“我就说我怎么突然这么厉害，原来不是我爆种，是跑错路了。”他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工作人员：“没事没事，我本来就是来玩的，能体验一下冲线当冠军的感觉已经赚了。” 这件事很快就在网上发酵了，奇斯瞬间成了网红，有人调侃他是“史上最快业余跑者”，也有人骂他投机取巧，故意跑错路博眼球，但更多的人是喜欢上了这个傻气又乐观的小伙子：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蹭热度捞钱，甚至拒绝了好几个运动品牌六位数的代言邀约，转头就回伯明翰当他的体育老师去了，好像伦敦马拉松的那场乌龙，只是他跑步生涯里一个好笑的小插曲。
「我见过无数个奇斯，就在我家楼下的跑道上」
我第一次看到奇斯的故事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起了我家楼下钱塘江边跑道上的老陈。 老陈是杭州本地人，今年52岁，在国企当会计，跑了5年马拉松，全马最好成绩是4小时02分，就差2分钟就能破4，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去年杭州马拉松，他准备了整整一年，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跑10公里，戒了喝了20年的酒，连最喜欢的东坡肉都很少吃了，就为了能在杭马破4。 我当时也报名了杭马的半马项目，赛前经常和老陈一起训练，他总是跟我说：“我今年要是破了4，我就请你吃全杭州最好的东坡肉。”比赛当天我在半马终点等他，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他一瘸一拐地过来，腿上贴着肌效贴，脸上全是汗，过终点的时候他盯着计时牌看了半天，突然就蹲在地上哭了，计时牌上显示的时间是4小时01分58秒，刚好破4。 我正准备过去恭喜他，他手机响了，是组委会发的成绩短信：净成绩4小时02分11秒，因为他出发的时候站在队伍最后面，过起点线的时间比发枪时间晚了13秒，还是差了11秒破4，老陈蹲在地上，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他儿子跑过去给他递了瓶脉动，拍着他的背说：“爸，你已经很棒了，在我心里你就是破4了。” 我以为老陈会消沉很久，结果一周之后我又在江边碰到他，他穿了件新的跑步服，背后印着一行大字：“差11秒破4的老陈”，看见我就笑：“今年没破成明年再来，老天爷就是想让我再多跑一年，不亏。”那天他跟我说，他之前总觉得破4是跑步的终极目标，没破成就是失败，但是那天在杭马的赛道上，39公里的时候他腿抽了，坐在路边揉腿，有个不认识的跑者停下来给他递了根盐丸，陪他走了半公里，那个时候他突然觉得，破不破4其实没那么重要，能认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能每天出来跑跑步吹吹风，就已经很好了。 还有我去年在跑团认识的一个00后小姑娘，叫小楠，刚上大学，第一次跑半马，跑到10公里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所有人都劝她退赛，她非要一瘸一拐地走完剩下的11公里，走了3个多小时才到终点，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发朋友圈说：“我今天比所有退赛的人都厉害，我就是自己的冠军。” 你看，其实我们身边到处都是奇斯：他们不是专业运动员，没有惊人的天赋，也拿不到冠军，甚至还会闹各种各样的乌龙，会跑错路，会差几秒没实现目标，会受伤，但是他们从来不会因为这些就放弃运动，因为他们跑步的初衷从来不是赢，而是开心。
「我们为什么爱奇斯？因为他撕下了“体育必须赢”的遮羞布」
奇斯的故事火了之后,有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遗憾，毕竟第一次跑大满贯就闹了这么大的乌龙，成绩也被取消了，奇斯说：“我为什么要遗憾？我那天跑得特别开心，体验了一把当冠军的感觉，还认识了好多一起跑步的朋友，我赚翻了好吗？” 我特别喜欢他的这句话，因为他说出了运动最本真的意义，也撕下了现在很多人强加给体育的“必须赢”的遮羞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好像陷入了一种“体育功利主义”的陷阱里：跑步就必须要PB，不然就是白跑；健身就必须要练出马甲线、八块腹肌，不然就是没效果；哪怕是周末和朋友打个羽毛球，也要分个输赢，输了就闷闷不乐，觉得自己技不如人。 我之前加过一个跑团，里面有个小伙子，刚跑了半年步，就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要全马跑进3小时，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每天不管多累都要跑15公里，膝盖疼就吃止疼药扛着，去年跑北京马拉松的时候，他跑到35公里就已经疼得走不动了，还是硬撑着挪到了终点，最后被抬去了医院，跟腱断裂，半年没法走路，他醒来之后第一句话是问朋友：“我PB了吗？”朋友说PB了10分钟，他笑着说“值了”。 我当时在医院看他的时候，特别想问他：真的值吗？你本来跑步是为了健康，现在把自己跑成了这样，就算PB了又有什么意义？但我没问出口，因为我知道他已经被“必须赢、必须PB”的执念套住了，他觉得只要能拿到好成绩，付出多少代价都值得。 我们这代人好像从小就被教育“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读书要考第一，工作要当先进，连运动这种本该放松的事，也要卷成绩卷数据，但我们都忘了，对99%的普通人来说，我们根本不需要靠体育成绩吃饭，我们运动的初衷，不过是想让身体更健康，想让自己开心一点而已。 奇斯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有把“赢”当成跑步的目标，他拒绝了品牌的代言邀约，是因为他不想让跑步变成一份有KPI的工作，他说“如果我拿了品牌的钱，他们要求我每年必须跑进多少时间，那我跑步就不开心了，我不想那样”，现在的他，还是每天早上带着学校的孩子们跑3公里，周末和朋友去郊外跑步，去年年底他参加了伯明翰当地的一个小型马拉松，跑了3小时08分，PB了4分钟，他发推特说：“这次没跑错路，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跑下来的，我比上次拿‘假冠军’还要开心。” 你看，真正的热爱，从来都和成绩无关，和输赢无关，只和你自己的感受有关。
「别让“要赢”的焦虑，毁了你运动的乐趣」
我之前备战半马的时候,也陷入过这种功利的陷阱里，那时候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半马跑进2小时，每天跑步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手表上的配速，只要配速慢了10秒，我就停下来骂自己没用，跑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配速、公里数、PB，根本没心思看路边的风景。 有一次我跑了10公里，手表突然没电了，我当时气得差点把手表扔了，后来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管配速了，累了就走两步，看到路边卖烤肠的还买了一根吃，吹着江风，听着旁边广场舞的音乐，慢悠悠地晃了12公里才回家，那天我比平时慢了20分钟，但是我特别开心，我那天才发现，江边的樱花已经开了，有个老爷爷在江边拉二胡，还有个小朋友在追着泡泡跑，我之前跑了那么多次，居然从来都没注意到这些。 后来我就把手表的配速提醒关了，跑步的时候也不怎么看数据了，想跑就跑，想走就走，反而越跑越轻松，半年之后的半马比赛，我居然真的跑进了2小时，比我之前天天盯着配速练的时候还快了3分钟。 我后来才明白，运动这件事，越功利，越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你越盯着成绩，你就越容易焦虑，越容易发挥失常，反而当你放下执念，享受运动本身的时候，惊喜反而会找上门来。 现在网上有很多贩卖运动焦虑的内容：“三个月练出马甲线”“30岁之前必须跑一次全马”“配速低于5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跑者？”，很多人看了之后就觉得自己很失败，觉得自己运动了这么久一点成绩都没有，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能三个月练出马甲线的人，要么是本来体脂率就很低，要么是每天花两三个小时泡在健身房，还有专门的营养师配餐，普通人每天要上班要照顾家庭，能每周抽三次时间跑3公里，去健身房练一个小时，就已经很棒了。 我始终觉得，对普通人来说，运动的第一要义是快乐，其次是健康，至于成绩、马甲线、PB，这些都只是锦上添花的附属品，有当然好，没有也完全没关系，你跑5公里用了30分钟还是40分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出门跑了，你出了汗，你吹了风，你觉得很开心，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刷到奇斯的最新动态,他带着学校的十几个孩子，办了一场迷你马拉松，全程只有2公里，每个跑完的孩子都拿到了一块定制的奖牌，不管是跑了8分钟的，还是走了20分钟的，奇斯都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他说：“运动没有输家，只要你敢站在起跑线上，你就已经赢了。” 是啊，我们爱奇斯，从来不是因为他跑错路拿了那个“假冠军”，而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了运动最原本的样子：没有功利，没有焦虑，没有必须要实现的目标，只有纯粹的热爱和快乐。 下次你出门跑步的时候，不如试试把手表关了，别去想配速和公里数，就跟着风的节奏跑，跑累了就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哪怕跑错路了也没关系，说不定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毕竟，和赢比起来，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全文37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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