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老城区的光明社区办事,远远就听见废弃空地的方向传来小孩的喊叫声,还有哨子的尖响,走过去才看见,半块铺着翠绿色人工草皮的足球场上,十几个穿著五颜六色球衣的小孩正追着球跑,场边站着个晒得黢黑、脖子上挂着塑料哨子、手里攥着半瓶喝剩的功能饮料的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喊:“后卫别压上!回防!你跑那么前面当前锋啊?” 这人就是张习,7年前这里还是个堆着建筑垃圾、夏天臭烘烘的废弃空地,现在是整个街道周边3公里范围内,唯一对所有人开放的公共足球场,我跟他坐在场边的石阶上聊天,风里飘着旁边老槐树的花香,还有小孩跑过带起来的青草味,他挠挠头笑:“说出来你不信,最开始弄这个场地,我就是不想让我儿子跟我小时候一样,想踢个球都找不到地方。”
最开始办球场,我就是不想让儿子的爱好只能在马路上实现
张习今年42岁,之前在社区门口开了10年打印店,小日子过得不温不火,人生唯一的“执念”就是足球,他小时候就爱踢球,那时候整个县城都没有一块正经足球场,只能在学校的土操场上踢,赶上放学锁门,就只能在马路边踢,他膝盖上现在还有个疤,就是初中的时候在马路边踢球被自行车撞的。 2016年他儿子小宇刚上小学一年级,放学回家总抱着个足球在小区里踢,要么砸到邻居的玻璃,要么差点被进出的电动车撞到,有次小宇在小区门口踢球,为了躲电动车摔出去两米远,胳膊擦得全是血,回家哭着问他:“爸爸,为什么我们没有地方踢球啊?”张习看着儿子胳膊上的伤,再看看不远处那块堆了好几年垃圾的空地,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念头:“要不我把这块地整出来,给孩子当个踢球的地方?” 说干就干,他第二天就跑到街道办事处找负责人谈,说自己愿意出钱平整这块地,改造成足球场,免费给社区的居民用,街道当然愿意,当场就跟他签了5年的租赁合同,租金一年只要几千块,接下来的两个月,张习把打印店交给老婆打理,自己每天早上六点就跑到空地上清理垃圾、搬碎砖头,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小宇周末也拎着个小水桶跟在他后面帮忙,父子俩整整清出去十几车垃圾。 平整完地面要铺人工草皮,算下来要八万多块,那是他当时准备给小宇存的奥数班和英语班的学费,老婆跟他吵了整整一个星期:“你是不是疯了?钱砸到这破地方能有什么用?儿子学习不重要?踢球能当饭吃?”张习没跟老婆争,只是偷偷把钱取出来订了草皮,铺草皮那天,周边好几个听说消息的邻居都主动过来帮忙,你扛一卷草皮我搬一筐沙子,三天就把半块足球场铺好了。 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干砸了怎么办?他笑:“哪想那么多啊,就想着我儿子终于不用在马路上踢球了,其实我到现在都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偏见真的太根深蒂固了,总觉得体育就是“不务正业”,是学习之外的“消遣”,可我自己踢了这么多年球,我知道体育教给人的东西,比书本上的多得多:怎么赢,怎么输,怎么跟队友配合,怎么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这些东西你上多少补习班都学不到。”
7年下来,这里成了半个社区的“公共客厅”
球场刚弄好的时候,只有小宇和他班里的五六个同学过来踢,没过半个月,周边小区的小孩都闻着味过来了,还有不少退休的老球友,下班的年轻人,都来问张习能不能进来踢球,张习干脆定了个规矩:14岁以下的孩子来踢球免费,成年人一次收10块钱,钱全部用来做场地维护,后来来踢球的小孩越来越多,不少家长找他,说能不能找个教练教教孩子,张习就跑到本地的体院,找了两个足球专业的大学生做兼职教练,每个周末开免费的兴趣班,小孩想来就来,不用交钱。 我问他这么干不赔钱吗?他给我算了一笔账:每年场地租金几千,草皮维护、教练工资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年要十几万,收的场地费加家长们自愿给的训练费,刚好够cover成本,有时候遇上雨季草皮泡坏了,还要自己掏腰包补。“赔肯定是不赔,但也赚不到什么钱,我那打印店一年还能赚十几万呢,这球场就是个“赔本买卖”,但我干得开心。” 他给我讲了两个印象特别深的事:去年有个妈妈带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来找他,浩浩那时候刚上三年级,有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玩,医生建议多让孩子参加集体运动,妈妈打听了好几个足球培训班,人家都不愿意收,就找到张习这里来了,浩浩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场边攥着妈妈的衣角不敢动,头埋得低低的,张习拿了个软乎乎的儿童足球递给他,也不催他上场,就让他坐在场边踢着玩。 就这么坐了半个月,浩浩终于敢跟着别的小孩后面跑了,张习每次组织训练,都特意把球往他脚下传,哪怕他接不住也不批评,只夸他跑得好,过了半年,社区组织青少年足球友谊赛,张习把浩浩也报进了名单,比赛最后十分钟,浩浩接到队友的传球,一脚把球踢进了对方球门,当场就站在原地哭了,跑过来抱着张习的腰说:“张教练,我进球了。”浩浩妈妈站在场边,哭的比孩子还凶,后来特意给张习送了一面锦旗,说这半年浩浩比之前开朗了太多,现在都敢主动跟班里的同学说话了。 还有个68岁的王大爷,之前有高血压,每天要吃三种降压药,听说社区有个足球场,每天早上都来跟几个老伙计踢半小时养生球,踢了三年,现在降压药已经减到一种了,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球场,帮着张习扫落叶、整理器材,见人就说“张习这球场,救了我半条命”。 我其实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动辄投资几个亿的专业场馆,见过太多声势浩大的顶级赛事,但那天坐在张习的球场边,看着满头白发的老人跟八九岁的小孩同场踢球,场边的家长们坐在一起唠家常,卖冰棒的大爷推着车停在球场门口,突然就明白一个道理: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搞全民健身,其实最有生命力的体育从来都不是在聚光灯下的赛场上,而是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社区场子里,它不是用来拿金牌的,是用来连接人的,是给普通人的生活找一个出口的,能让放学的孩子有地方跑,退休的老人有地方玩,上班累了一周的年轻人能出一身汗,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意义。
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能用钱衡量的
这几年有不少人说张习傻,放着赚钱的打印店不好好开,天天耗在球场上当免费教练,一年到头赚不到钱,去年还有个做露营的老板找他,说想把这块地改成网红露营地,一年给他20万租金,比他现在赚的多几倍,张习当场就拒绝了。 “我要是想赚钱,当初就不会弄这个球场了。”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是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封了三个多月,那些经常来踢球的小孩的家长,主动给他转钱,说“张教练你别着急,我们先把下半年的训练费交了,你一定要把球场保住”,还有几个老球友,解封前特意联系他,说要过来帮着给场地消杀、修坏了的球门。 解封那天是个周六,早上六点多就有人在球场门口等,门一打开,十几个小孩抱着球冲进去,在场上跑啊喊啊,大人们站在场边鼓掌,张习说他当时靠在球门边上,眼泪唰的就下来了。“你说我赚了吗?我肯定赚了,这些人心比什么都值钱。”去年年底区里评选“民间体育推广大使”,张习是唯一一个没有编制、没有专业背景的获奖者,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就说了一句:“我没啥文化,也不会说啥,就想让喜欢踢球的人都有个地方踢,比啥都强。” 现在张习的打印店已经交给老婆全权打理了,他每天的全部时间都耗在球场上,早上给老年队开门,下午给放学的小孩开门,周末组织训练和比赛,7年下来,他的兴趣班已经有120个固定来上课的孩子,最大的已经上高中了,最小的才5岁,去年区里的青少年足球锦标赛,他带的队拿了U10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十几个小孩抱着奖杯围着他跳,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比自己当年赚第一桶金的时候还开心。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让儿子小宇走职业足球的路?他摇摇头:“没想那么多,他喜欢踢就踢,不喜欢就当个爱好,我从来没指望他靠踢球吃饭,只要他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能一直坚持的爱好,遇到挫折的时候能自己扛过去,就够了。” 其实我做这行这么久,听过太多人说“中国人没有运动基因”“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但每次遇到张习这样的人,我就觉得这些话都是屁话,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张习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也没有多少钱,就是凭着一股对运动的热爱,愿意花时间花精力,给身边的人搭一个能运动的台子,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的根。 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黄色,小孩们跑的满头大汗,喊叫声传出去老远,张习靠在球门边上,笑着跟我挥手,说下周有社区联赛,让我过来玩,我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还能听见身后的笑声,突然就觉得,我们想要的那种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就是靠张习这样的普通人,一点一点搭起来的,他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的这半块足球场,已经改变了120个孩子的童年,改变了整个社区的生活,这就够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