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贵阳花溪区的室外公共球场做民间篮球赛事调研,下午三点半的日头把塑胶场地烤得发烫,场边蹲个穿洗得发白的准者球衣的中年男人,脚边堆着半袋捏扁的矿泉水瓶,正扯着嗓子喊场上穿拖鞋跑位的小孩:“重心压下来!抬手挡人啊!你那手举着是要摘芒果?”
旁边看球的大爷捅捅我:“那就是刘世,我们这儿的‘瓶子教练’,教出来的娃有三个都进CBA青训队了。”我顺着大爷指的方向看过去,刘世的手背爬着几道浅疤,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泥,刚喊完就掏出兜里的创可贴,给场边摔破膝盖的小娃贴伤口,另一只手还摸出颗橘子糖塞娃手里,动作熟得像做了几百遍。
最不像教练的教练,口袋里永远揣着两种东西:创可贴和糖
刘世今年42岁,是贵州毕节大山里走出来的,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属于自己的篮球。“我12岁那年才第一次摸到篮球,是村小老师从县城带回来的,破了个洞,补了三层橡皮,我们二十多个小孩抢着拍,拍一下手上沾一层黑胶,也舍不得放。”他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工地搬过砖,给餐馆送过餐,2006年找了个花溪球场保安的活,包吃住一个月2100块,他说那是自己过的最开心的日子:“每天下了班就能打球,没人跟我抢场地。”
他第一次动了教小孩打球的念头,是2006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正锁门呢,看见三个小孩扒着球场的铁丝网往里头看,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也就10岁,穿的拖鞋磨破了个洞,脚指头露在外头,脚上全是血泡,我问他们咋不进来,他们说自己是周边山里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外头打工,奶奶不让乱跑,他们走了三个小时路过来的,就想看看别人打球。”刘世把三个小孩领进场,给他们买了三瓶冰矿泉水,找了自己的旧球鞋给最大的那个娃穿,那个娃就是现在在广东宏远青年队打后卫的阿凯。
阿凯当时跟着奶奶过,每周要走20多里山路到县城的球场找刘世学球,刘世那点工资除了给自己留100块饭钱,剩下的全贴给了来找他学球的小孩:给娃凑车费,买球鞋,买创可贴和糖,钱不够用的时候,他就捡球场里观众扔的矿泉水瓶卖,一个瓶子8分钱,攒够100块就能给小孩买10个训练用的标志碟,攒够300块就能买双入门的篮球鞋。
我见过阿凯放在青训队行李箱里的那双旧安踏,鞋头磨破了个洞,鞋底的纹路都平了,是刘世2012年卖了半个月矿泉水瓶给他买的,花了299块,阿凯说当时他第一次去参加贵阳市的青少年篮球赛,上场前还穿的是补了两次的旧鞋,刘世把鞋递给他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捏瓶子磨出来的茧:“好好打,别给我丢人。”那场比赛阿凯拿了全场最高分,下场的时候抱着刘世哭,说自己以后一定要打职业,赚了钱给刘世买一屋子新球鞋。
这些年来找刘世学球的小孩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60多个,全是周边山里的留守儿童,学费全免,他口袋里永远揣着两样东西:创可贴是给摔破膝盖、磨破手的娃准备的,糖是给练得好的娃当奖品的。“山里的娃苦,平时很少能吃到糖,你给他颗糖,他能开心好几天,练球都更卖力。”去年冬天贵阳下冻雨,刘世为了等一个住得远的小孩来训练,在球场边站了两个小时,手冻得肿成了胡萝卜,怀里还揣着给小孩带的热包子,怕凉了裹了三层塑料袋。
别人说我捡瓶子丢人?我教的孩子能站在职业赛场,比啥都长脸
刘世捡瓶子的时候没少遭白眼,有次一个开豪车来打球的私企老板,看见刘世蹲在场边捡瓶子,转头跟身边的朋友说:“一个捡垃圾的也配教小孩打球?别把小孩教得跟他一样没出息。”这话刚好被刘世听见,他当时没反驳,捡完瓶子转身就去文具店花82块钱,给小孩买了10个新的标志桶,回去练绕杆的时候他跟小孩说:“别人看不起咱们不要紧,咱们自己要争口气,把球打好了,比啥都强。”
2019年阿凯要去广州参加CBA少年选秀营,路费加报名费要2600块,刘世当时手里只有1200块,他连着三个月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去各个球场捡瓶子,下午下班了还去夜市捡,三个月攒了1600块,凑够了2800块带着阿凯去了广州,他舍不得住酒店,在选秀营附近找了个20块钱一晚的地下室,每天吃泡面,白天就在场馆外面等着,中场休息的时候就进去捡观众扔的瓶子。
阿凯被宏远青训队选中那天,青训的教练拉着阿凯问:“你的启蒙教练是谁?把他叫过来我们聊聊。”阿凯跑到场馆门口,拉着手里还攥着半袋矿泉水瓶的刘世进来,跟所有人说:“这就是我教练,他捡了三年瓶子供我打球。”当时全场的教练和家长都站起来鼓掌,那个之前说刘世捡垃圾丢人的私企老板刚好也在现场,红着脸过来给刘世递烟,被刘世笑着拒绝了。
“我不觉得捡瓶子丢人,我靠自己的手赚钱,供小孩打球,有啥丢人的?”刘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刚把一袋子瓶子卖给废品站,拿到了126块钱,转身就去超市给小孩买了两箱牛奶:“娃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练球消耗大,得补点营养。”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见过太多所谓的“专业教练”,一节课收几百块,教小孩打球的时候全程坐在边上刷手机,也见过不少家长花几万块给娃报所谓的“明星篮球班”,就为了让娃能拿到个没用的考级证书,每次碰到这种事我就会想起刘世,他没有教练证,没有专业的训练器材,甚至连自己的训练场地都没有,只能蹭公共球场的空闲时间教小孩打球,但是他比我见过的90%的教练都要专业。
很多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要请私教,要有专业场地,要穿几千块的球鞋,但是刘世用17年的经历告诉我们不是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物质的堆砌,是你愿意为了热爱的东西付出多少,是你能不能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人,刘世这样的草根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地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连社保都没有,但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那些原本根本摸不到篮球的山里娃手里,这比拿多少奥运会金牌都有意义。
17年捡了20多万个瓶子,我不想当网红,只想让更多山里娃能摸上篮球
去年有个拍短视频的博主,把刘世捡瓶子教小孩打球的视频发到了网上,一夜之间涨了几十万粉,好多人给他捐钱捐物资,还有MCN机构找他签约,说要给他包装成“网红教练”,开直播带货年入百万不是问题,全被刘世拒绝了。
“我要是想赚钱,早就不干这个了,”刘世给我算了一笔账,17年他捡了差不多20多万个瓶子,卖的钱加上自己打工赚的钱,差不多有30多万,全投到了这些小孩身上,“我要是去当网红,确实能赚很多钱,但是我要是天天直播带货,哪有时间教小孩打球?钱够花就行,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多教几个娃,让更多山里的小孩能靠打球走出大山。”
上个月我跟着刘世带小孩去参加贵阳的青少年篮球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场边捡观众扔的瓶子,有个来观赛的企业家认出他了,当场要给他转1万块钱当训练经费,刘世说啥都不肯收:“我自己捡瓶子、打零工能赚够钱,你要是真想帮我们,就给娃们买几个新篮球就行,我们现在的篮球都是补了好几次的,拍两下就漏气。”后来那个企业家给球队买了20个新篮球,刘世把每个篮球都写上了小孩的名字,发给他们的时候挨个叮嘱:“别弄坏了,这是叔叔给你们买的,要爱惜。”
现在刘世的球队里有42个小孩,最小的7岁,最大的14岁,除了已经进了青训队的3个娃,还有好几个小孩已经被省队的教练盯上了,刘世的手机屏保是三个进青训队的小孩穿队服的合照,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这三个小孩有一天站在CBA的赛场上,“到时候我就把这些年攒的钱全拿出来,买最好的位置的票,去现场给他们加油,我还要给他们带橘子糖,就跟他们小时候我给他们发的奖品一样。”
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刘世还在带着小孩练运球,场边的编织袋里又装满了矿泉水瓶,晚风一吹,球场边的凤凰花落在袋子上,那些小孩脸上全是汗,但是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做体育这么多年,经常被人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到底在哪里?”以前我会说在联赛,在青训,在国家梯队,但是现在我会说,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刘世这样的普通人手里,在他捏瓶子磨出来的茧子里,在他给小孩贴的创可贴上,在他塞给小孩的橘子糖里,在那些山里娃手里磨破了皮的篮球上。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光,而刘世就是那个举着火把,把光带到大山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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