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和我妈窝在沙发上看2024年世联赛分站赛中国女排对阵巴西的最后一局,比分咬到24:23的时候，我妈攥着的半个沙瓤西瓜都悬在了半空中，李盈莹四号位重扣砸在对方场地死角的瞬间，她嗷一嗓子跳起来，西瓜“啪”地砸在地毯上，红汁淌了一地，她却顾不上擦，指着电视屏幕手抖得像筛子：“得分了！得分了！你看这扣球的劲，和当年郎平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看着她笑出褶子的眼角，突然想起她给我讲过无数次的1984年的那个夏夜，那也是她人生里第一次为女排的得分哭到喘不上气。
那一分得分，我看见我妈眼睛亮得像1984年的夏夜
我妈是1968年生的,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女排决赛那天，她刚上大二，整个中文系几百号人挤在操场的一台14寸黑白电视前，连旁边工地上的工人都翻墙头进来凑热闹，大家手里攥着蒲扇，脚边放着五分钱一根的冰棍，蚊子叮得满腿包都顾不上挠，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
“前两局打平，第三局我们还落后4分，我身边的姑娘都哭了，说会不会拿不到冠军了。”我妈每次讲到这都会停顿，眼睛亮得发光，“结果郎平连着扣了三个球，每一次得分全场都喊得震耳朵，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不知道谁把手里的暖水瓶举起来晃，热水撒了自己一裤子都不知道，我手里的冰棍化得流了满手，黏糊糊的，我也顾不上擦，跟着大家一起哭，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拼尽全力拿到的一分，能让人这么开心。”
那天散场之后,我妈跑了三家供销社，用攒了三个月的5斤全国粮票换了一张郎平扣球的海报，叠得整整齐齐夹在日记本里，搬了三次家，丢了陪嫁的手表，丢了大学时候的情书，唯独那张海报，她走到哪带到哪。
那张海报后来贴到了我的书桌前,一贴就是10年，我初二那年叛逆，逃学去看演唱会，期中成绩出来排到了年级倒数20名，班主任把我妈叫到学校，我以为回家肯定要挨一顿打，结果她进门没骂我，翻出压箱底的那张海报，用透明胶仔仔细细贴在我书桌正对面的墙上，海报边缘已经黄了，郎平跳起来扣球的身影却还是那么有力量。
“女排不是每球都能扣中，也有落后的时候，也有失误的时候，但是她们从来不会站在原地哭，只会盯着下一个球，一分一分往回追。”我妈擦了擦海报上的灰，“你这次考砸了没关系，咱们也像女排一样，一分一分往回挣就行。”
那时候我还顶嘴,说打球和学习是两回事，直到我一模考试考了380分，距离我想考的重点高中还差120分，我坐在书桌前哭到凌晨，抬头看见海报上郎平盯着前方的眼神，突然就觉得，不就是120分吗？我每天多学2小时，一个学期总能追回来，后来我中考考了512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摸着那张皱巴巴的海报，第一次懂了我妈说的“得分”是什么意思：它从来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惊喜，是你咬着牙熬了无数个夜，攥着劲拼了无数次，才换来的结果。
女排的得分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是场下每双手攒出来的
很多人看女排比赛,只会记住最后扣球得分的那个人：1984年的郎平，2004年的张越红，2016年的惠若琪，2024年的李盈莹，但很少有人会记得，每一个得分背后，有自由人奋不顾身的鱼跃救球，有二传精准到位的传球，有副攻在前排的拦网牵制，甚至有场下替补队员喊到沙哑的加油声。
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排决赛最后那个探头球,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刚上大学，宿舍四个姑娘挤在一张小桌子前熬夜看直播，惠若琪把球扣在塞尔维亚场地的那一刻，我们四个抱在一起哭，楼下的男生宿舍全在喊“女排牛X”，整栋楼都在晃，那时候我刚进学院的女排队，是队里的替补二传，教练总说我传球太软，力度不够，每次打比赛我都只能坐在场边递水，看着队友在场上得分。
我不服气,每天上完课就自己去排球场加练两个小时传球，对着墙传，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就贴个膏药继续练，练了三个月，终于在院系杯决赛等到了机会：主力二传跳起来传球的时候崴了脚，教练冲我喊“你上”，我上场的时候腿都在抖，最后一局比分打到23平的时候，对方扣球过来，自由人扑出去把球救起来，歪歪扭扭飞到我旁边，我咬着牙跳起来传了个快球，副攻抬手就扣，球“啪”地砸在对方场地，得分了！
全场都在喊副攻的名字,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喊“你传的球太准了！”那时候我才真正懂了女排得分的意义：它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军功章，是场上六个人，甚至整个队伍所有人的劲往一处使，才攒出来的结果。
后来我做体育记者,去女排基地探过班，我看见李盈莹训练结束之后肩膀上贴满了肌效贴，丁霞的膝盖上的护膝磨破了三个洞，龚翔宇救球摔得胳膊上全是淤青，主教练蔡斌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拿着战术板给队员讲跑位，我们总觉得女排得分是理所应当，但是哪有什么理所应当的胜利？每一分的背后，都是她们每天练到凌晨的汗水，是她们摔了无数次攒出来的手感，是整个团队无数人熬了无数个夜磨出来的战术。
这个道理放到我们的生活里也是一样的：你考上了心仪的大学，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是父母每天给你留的热饭，是老师熬夜给你改的卷子，是你自己熬了无数个夜刷的题；你拿到了项目的奖金，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是同事帮你改了八遍的方案，是甲方愿意给你修改的机会，是你加班到凌晨改出来的细节，我们总羡慕别人得分的高光时刻，却忘了所有的得分，都是一群人一起攒出来的结果。
输球时的“不得分”，才是女排最值钱的东西
今年世联赛中国女排0:3输给意大利那场，我在现场看的，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旁边一个小伙子骂骂咧咧：“什么垃圾，连意大利都打不过，女排精神都去哪了？”我转头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小姑娘，穿着12号李盈莹的球衣，举着“女排加油”的牌子，眼睛红得像兔子，却还是对着退场的队员喊“没关系！下次加油！”
我那时候特别想和那个小伙子说,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女排精神，女排精神从来不是永远赢，永远得分，而是哪怕你知道这一球可能扣不进，知道这场球可能赢不了，你还是会拼尽全力去救每一个球，去拼每一分，那场对阵意大利的比赛，有一个球打了37个回合，中国女排队员救了十几次快落地的球，最后虽然没得分，但是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鼓掌，那比得分更让人动容。
我去年考注册体育经纪人证,考了两次都没过，第二次差了2分，查成绩那天我坐在书桌前哭，觉得我根本不是吃这碗饭的料，想把所有的复习资料都扔了，我妈给我发了一张我书桌前那张旧海报的照片，给我发语音：“你看女排打比赛，也有扣球出界的时候，也有一传飞的时候，要是每球都能得分，那还叫什么比赛？那些没得分的球，不是白打，是给下一次得分攒经验呢。”
我看着海报上郎平的眼神,突然就平静下来了，把扔到地上的复习资料捡起来，每天下班之后学到凌晨两点，把错题本抄了三遍，第三次考试我比合格线高了21分，拿到证书那天，我想起前两次查成绩时的崩溃，突然就懂了：那些你以为没用的“不得分”的时刻，从来不是白费的，你摔的每一个跤，吃的每一次苦，都是在给你最后拿到的那一分攒力气。
现在很多人对女排太苛刻了,赢了就把她们捧上天，输了就把她们骂得一文不值，但是我们忘了，女排也是普通人，她们也会受伤，也会失误，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真正的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常胜将军，而是哪怕落后，哪怕输球，也永远不会放弃，永远会盯着下一个球，拼到最后一秒，我们的人生也是一样，你不可能永远得分，永远顺风顺水，那些你摔的跤，那些你没拿到分的时刻，才是你最宝贵的财富。
我们追的从来不是“女排得分”，是我们自己想赢的人生
上个月我去社区采访一个老年女排队,平均年龄65岁，最大的王阿姨已经72岁了，头发全白了，跳不起来了，但是打软式排球的时候，救球比谁都积极，她们每周打三次球，偶尔和其他社区的老年队打友谊赛，每得一分，一群奶奶辈的人就会跳起来欢呼，像小姑娘一样。
王阿姨给我看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厂队的女排队服，扎着麻花辫，笑得特别灿烂：“1984年女排拿冠军的时候，我正在厂队训练，那天我们全队放假看比赛，最后得分的时候，我们把训练用的排球都扔上天了，现在老了，打不动专业的了，但是每次得分，我都觉得我还是20岁的那个小姑娘，还有劲，还能拼。”
我表妹今年16岁,在市体校打女排，每天早上6点起来训练，晚上9点才能回宿舍，手上全是茧子，胳膊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上次打省青少年赛，最后一场对阵卫冕冠军，最后一分是她的后排攻得分，她们拿了冠军，她给我发视频，脸上全是汗，举着奖牌哭，说：“姐，我每次练到哭的时候，就看你给我发的那张旧海报，我就觉得我还能再练一组。”
那天我和我妈收拾地毯上的西瓜汁,她蹲在地上擦，边擦边说：“你说我们这代人，怎么就对女排得分这么有执念呢？”我递给她一张纸巾，想了想和她说：“不是执念，是因为女排的每一分里，都藏着我们普通人的影子，藏着我们不服输的劲，藏着我们相信‘只要拼就会有回报’的念想。”
是啊,我们为什么这么在意女排的得分？不是因为我们虚荣，是因为我们从她们身上，看到了我们自己的人生：我们也会遇到难坎，也会有落后的时候，也会有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刻，但是看着女排姑娘们一分一分往回咬，我们就会觉得，我也可以再拼一拼，我也能拿到属于我的那一分。
我书桌前的那张旧海报,已经贴了10年了，边缘卷得不成样子，颜色也褪了，但是我从来没想过换，因为上面有我一模失利时掉的眼泪，有我考经纪人证时画的重点标记，有我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攥着拳头盯着它看的印记，我知道，女排的得分，从来不是记分牌上跳动的数字，是刻在几代中国人骨子里的勇气，是你不管多大年纪，不管遇到什么难坎，都能抬起头说“再来一次”的底气。
就像那天我吃着我妈重新切的西瓜,看着电视里女排姑娘们抱在一起庆祝得分的样子，突然就觉得，只要这股劲还在，不管是女排，还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总能拿到属于我们的那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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