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常去国内田径赛事的现场,肯定对“女2”这个身份不陌生：领奖台上永远站在冠军右手边，举着银牌笑的时候，镜头扫过来的时间永远比冠军少3秒，赛后采访的第一个问题永远是“今天只差一点拿冠军，会不会觉得遗憾？”，我做体育记者的这7年，采访过的“女2”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她们有的人被外界扣过“千年老二”的帽子，有的人拿亚军拿到自己都记不清数量，但在我眼里，这些站在聚光灯边缘的姑娘，骨子里的韧劲儿，比任何金牌都要耀眼。
我见过最“犟”的女2，跑了8年第二才碰了碰冠军的奖杯
2021年我去福建省队采访短跑队,第一次见到陈曦的时候，她正蹲在训练场边补钉鞋，鞋尖的皮磨破了一个洞，她穿针引线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专业运动员，旁边的队员跟我打趣：“这是我们队的‘陈老二’，拿的亚军奖牌能摆满一整个床头柜。”
陈曦那年24岁,练女子200米，从16岁进省队开始，8年时间里拿了17个亚军，小到市里的青少年邀请赛，大到全国田径分区赛，她永远和冠军差那么“一点点”：最少的一次差0.03秒，冲线的时候和第一名肩膀挨肩膀，裁判慢放了3遍录像才分出胜负；最多的一次差1.2秒，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全国性比赛，紧张到起跑抢跑，被罚了0.1秒，最后拼尽全力还是只拿到第二。
她给我看过她装奖牌的铁盒子,17块银牌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每一块背面都用马克笔写了比赛时间、名称，还有和第一名的差距，我翻到2019年省锦标赛的那一块，后面写着“差0.8秒，扶人了，不亏”，问起这件事，陈曦笑得露出虎牙：“那次最后20米我已经超到第一了，旁边道的小姑娘脚扭了直接摔在跑道上，我下意识就减速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了我再冲线，就成第二了，当时教练都拍大腿说我傻，我反而觉得没什么，要是我真的够快，就算扶她耽误两秒也能拿第一，说到底还是我自己不够强。”
那次之后陈曦加练加得更狠了,每天早上5点全队还没集合，她已经在田径场跑了5圈热身，晚上队员都走了，她还要留下来练30分钟的起跑反应，教练跟我说，陈曦的天赋不算队里最好的，但是能熬，别的队员崴了脚起码休息一周，她冰敷24小时就一瘸一拐回来练上肢，就怕落下进度。
2022年的全国田径分区赛,陈曦终于拿了人生第一个全国赛冠军，冲线的时候她整个人直接扑在垫子上，哭了快10分钟才爬起来领奖，那天她把所有的银牌都摆出来和金牌拍了合照，发了条朋友圈：“8年老二，终于当第一了，不过说真的，这些银牌才是我能拿到金牌的台阶。”
后来陈曦因为脚踝旧伤复发退役,去了厦门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带学校的田径队，我去年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带着一群初中生跑热身，跑在队伍最前面的她还是留着短头发，背影和当年在省队训练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跟我说现在还经常参加本地的业余马拉松，十次有八次拿女子亚军，“现在跑步不看名次了，能吹着风跑完全程就开心，当第二也挺好，前面永远有个目标追，不会飘。”
别拿“女2”当贬义词，她的汗水一点不比冠军少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舆论环境特别苛刻,尤其是对女性运动员，“唯冠军论”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你没拿第一，你之前所有的付出就都不算数，“千年老二”“心理素质差”“没有冠军命”的标签说贴就贴，没人会在意你为了站在领奖台上，磨破了多少双鞋，受了多少次伤。
前阵子整理跳水项目的资料,翻到吴敏霞早期的采访，2004年雅典奥运会女子单人3米板决赛，她拿了银牌，站在郭晶晶旁边接受采访，记者问她“一直活在郭晶晶的光环下当第二，会不会觉得不甘心？”，当时20岁的吴敏霞笑得有点腼腆，说“我觉得挺好的，有个目标在前面，我才能更努力地追”。
很少有人知道,吴敏霞当了整整10年的“女2”：从2001年福冈世锦赛第一次拿单人亚军开始，到2011年上海世锦赛第一次拿到单人世界冠军，她追了郭晶晶10年，这10年里，她的训练量永远比郭晶晶多三分之一，郭晶晶跳10组动作，她就跳12组，郭晶晶练1小时体能，她就练1个半小时，因为先天性体质差，她每次练完体能都要吐，吐完擦干净嘴继续练。
2012年伦敦奥运会,吴敏霞拿到女子单人3米板金牌的时候，我在现场，看到她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哭，我也跟着哭，那时候媒体终于不再叫她“千年老二”，开始写她“大器晚成”，写她“奥运五金王”，但我始终觉得，她之前拿的那一块块银牌，分量一点都不比金牌轻。
我身边还有个业余跑团的朋友叫阿爽,跑半马跑了3年，拿了11个女子亚军，每次都比第一名慢1分钟左右，跑团的人都跟她开玩笑叫“爽二”，她一点都不生气，每次领完银牌都要和冠军拍合照，发朋友圈说“今天又追近了8秒，下次继续努力”，去年一年她跑了12场半马，PB从1小时32分进到了1小时25分，这个成绩比很多拿过业余赛冠军的女跑者都要好。
有次我问她,就没想过拿个第一吗？她跟我说：“当然想啊，但是我更享受追的过程，我每次把差距缩小个几秒，我都觉得比拿冠军还开心，而且真要是当了第一，我可能还会松懈，当第二多好，永远有动力往前跑。”
你看,“女2”从来不是什么贬义词，那些能常年站在第二名位置的人，付出的努力一点都不比冠军少：她们要拼尽全力追前面的人，还要小心翼翼防后面的人，这种两头拼的压力，其实比当冠军要大得多，她们不是赢不了，只是还在跑，还在等一个追上的机会而已。
当“女2”不丢人，不敢跑才是
我之前在跑团做过一个小调查,问刚开始跑步的女孩子最害怕什么，80%的人回答说“怕跑倒数，怕别人笑话”，很多女生刚开始运动的时候，都有过类似的焦虑：别人都跑那么快，我跑得这么慢是不是很丢人？我动作不标准会不会被人笑？我要是拿不了好成绩是不是就白练了？
去年我认识一个叫小棠的姑娘,刚毕业做电商设计，天天加班到凌晨，体质差到吹个风就感冒，被朋友拉着去跑团的时候，连800米都跑不下来，第一次参加跑团的5公里测试，她跑两步喘三步，跑了40分钟才到终点，是所有女生里的最后一名，跑完坐在路边哭，说“我怎么这么没用，别人都能跑那么快，我就不行”。
我当时跟她说,没有人一开始就能跑很快，你今天能跑完5公里，就已经赢了昨天躺着不动的自己了，后来小棠真的咬着牙坚持下来了，每天早上提前半个小时起床，去家旁边的公园跑3公里，刮风下雨都没断过，下雨就戴着雨衣跑，三伏天就早上4点起来跑，脚磨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崴了脚就在家练核心力量，生怕落下进度。
现在的小棠,5公里最好成绩22分钟，半马PB1小时28分，每次跑团的比赛基本都是女子第二名，她还开了个小红书账号，分享自己的跑步经验，鼓励那些刚开始运动的女孩子，视频里她笑得特别灿烂：“我以前也觉得拿不了第一很丢人，现在觉得根本没必要，当第二怎么了？倒数第一又怎么了？只要你敢站在起跑线上，就比那些不敢动的人强一万倍，我现在当第二当得可开心了，前面永远有目标，不会独孤求败。”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跑了几年都拿不到名次的普通人，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第一，而是你在跑的过程中，不断超越昨天的自己，你不用逼自己必须当冠军，只要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0米，比昨天快了10秒，你就是赢了，当“女2”不丢人，当倒数也不丢人，不敢站在起跑线上，才是真的丢人。
每个女2，都是自己人生的头号主角
前阵子看杭州亚运会的田径比赛,女子100米决赛，梁小静拿了亚军，冲线之后她抱着冠军葛曼棋笑得特别开心，采访的时候她说“我已经发挥出最好的水平了，没什么遗憾的，能和我的队友一起站在领奖台上，我特别骄傲”，那天弹幕里还是有人在刷“千年老二”，我看着特别生气，你知道她为了这10几秒，练了多少年吗？你知道她因为个子矮，要比别的运动员多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追上吗？就因为没拿第一，就要被否定所有的付出？
我们总喜欢给别人的人生定输赢,好像只有站在最高处的人才是赢家，但是从来没人问过，你自己跑得开不开心？你有没有达到自己的目标？陈曦现在当体育老师，带的学生拿了市运会的接力冠军，她比自己拿冠军还开心；吴敏霞退役之后结婚生子，做自己的运动品牌，推广跳水运动，活成了很多女孩子羡慕的样子；阿爽今年准备去跑柏林马拉松，目标是跑进1小时20分；小棠现在带着公司的同事一起跑步，整个部门的体检报告都比去年好看了不少。
你看,这些曾经的“女2”，没有一个人被“亚军”的标签困住，她们都在自己的人生里活得闪闪发光，所谓的名次，从来都只是别人给你的评价，你自己的人生过得好不好，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我至今还记得陈曦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跑了8年第二，从来没觉得自己输过，我每次都比上次的自己快一点，就够了，冠军只有一个，但是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人生的第一名。”
下次你再看比赛的时候,多看看站在亚军位置的那个姑娘吧，她的笑容里可能有遗憾，但是更多的是不服输的韧劲儿，她的故事，可能比冠军的故事更动人，毕竟，那些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往前追的人，才是真正跑赢了风的人，而每一个敢站在跑道上的“女2”，早就是自己人生的头号主角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