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香港采访香港壁球公开赛,在铜锣湾壁球馆外的台阶上遇到了个穿洗得发白的巴基斯坦国家队球衣的老爷子，球衣胸口印着的名字已经磨得模糊，我凑过去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是“JAHANGIR KHAN”——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壁球传奇吉拉尼，老爷子叫卡利姆，今年72岁，跟着孙子来打青少年组的比赛，我们坐在台阶上就着他带的巴基斯坦甜奶茶聊了一下午，他嘴里翻来覆去提到最多的名字，就是吉拉尼。“我年轻的时候哮喘比你还严重，医生说我不能跑不能跳，是看了吉拉尼的比赛才敢拿起壁球拍，现在我还能跟孙子打三局呢。”卡利姆晃了晃手里的孙子和吉拉尼的合影，照片里头发全白的吉拉尼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儿童款壁球拍，正给面前的小孩纠正握拍姿势，笑得眼睛都皱成了一条缝。
直到现在,很多体育迷提起吉拉尼的第一反应还是“那个555场连胜的怪物”，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统治了壁球界整整14年的“上帝”，小时候曾经被医生断言“活不过20岁”。
被死亡预言笼罩的童年，接过了哥哥的遗愿
1963年吉拉尼出生在巴基斯坦的一个壁球世家,父亲是巴基斯坦国家队的壁球教练，哥哥托桑·吉拉尼是当时巴基斯坦最有名的壁球天才，20岁就拿到了世界公开赛的冠军，但吉拉尼从小就是家里最体弱的那个，先天性哮喘加肺部发育不全，稍微跑两步就喘得直翻白眼，医生看完他的胸片直接跟他父母说：“别让他做剧烈运动，好好养着，说不定能活到20岁。”
小时候的吉拉尼连学校的体育课都不能上,只能坐在场边看别的小孩踢球跑步，最多就是拿着哥哥的壁球拍在墙上轻轻打两下，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哥哥一样，站在壁球馆的赛场上，听观众喊自己的名字，但1979年的一场意外把他的愿望砸得粉碎：当时正处在职业生涯巅峰的哥哥在一次出国比赛的途中遭遇暗杀，年仅27岁。
吉拉尼在哥哥的葬礼上跟父亲说：“我要打壁球，我要拿哥哥没拿到的所有冠军。”父亲看着他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子，没同意也没反对，第二天凌晨4点就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先跑10公里，跑不完就别想碰拍子。”
我后来在壁球国家队采访的时候,听国家队教练聊起过吉拉尼早年的训练轶事：那时候巴基斯坦的训练条件差，没有室内训练场，吉拉尼就跟着父亲在路边的土路上跑步，哮喘发作了就蹲在路边喷两下药，缓过来接着跑，每天光晨跑就要两个小时，跑完步去壁球馆练球，为了练反应力，父亲拿乒乓球往墙上砸，他用壁球拍接，每天要接够1000个才能吃饭，接漏一个就多罚100个，最开始他打10分钟就要停下来喘半小时，练了半年之后，他已经能连续打两个小时不歇气，去医院复查的时候，医生看着他的胸片都不敢相信：“你的肺功能比正常人还好，简直是奇迹。”
我一直不喜欢体育圈里总把“奇迹”两个字挂在嘴边，好像所有的突破都是老天赏饭吃，但你看吉拉尼的故事就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奇迹，不过是你拿命去拼的时候，老天都不忍心拦着你，1979年年底，16岁的吉拉尼第一次参加巴基斯坦国内的青少年壁球比赛，直接拿了冠军；1980年他去英国参加世界青少年公开赛，一路打进决赛，3:0横扫了当时的欧洲青少年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举着奖杯对着镜头说：“这个冠军是给我哥哥的。”那时候没人能想到，这个刚满17岁的巴基斯坦小子，接下来会创下体育史上最长的连胜纪录，一统治就是整整五年半。
555场不败的神话，是每天打碎10个球死磕出来的
现在网上搜吉拉尼的标签,最醒目的永远是“555场连胜”，很多人对这个数字没概念：网球界最长的连胜记录是纳达尔的红土81连胜，羽毛球最长的连胜是林丹的37场，而吉拉尼的555场连胜，从1981年一直延续到1986年，整整五年半的时间里，他没有输过任何一场正式比赛，不管是公开赛还是邀请赛，只要他站在场上，冠军就不会是别人。
我自己打过大半年的壁球,知道这项运动有多熬人：封闭的小场馆里，球速最快能到280公里/小时，你要在十几平米的场地里来回折返跑，既要判断球的反弹角度，还要跟对手拼体能拼反应，我打20分钟就要蹲在场边吐舌头，专业运动员一场比赛打一个多小时，赛后脱水掉个两三斤都是常事，而吉拉尼在那五年半里，平均每年要打一百多场比赛，有时候一周要连打三场，连着飞好几个国家，就算发烧到38度，站在场上照样能把对手打个3:0。
国家队的小队员阿泽跟我说,他刚进队的时候，教练给他们放的第一个教学片就是吉拉尼1984年英国公开赛的决赛，那场球吉拉尼对阵澳大利亚的名将亨特，打到第二局的时候，吉拉尼扑一个死角球，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胳膊在地板上磨掉了一大块皮，血把球衣袖子都浸透了，医生上来要给他包扎，他摆摆手说不用，拿毛巾擦了擦血，缠了两层绷带就接着打，最后还是3:0赢了比赛，下场之后队医给他处理伤口，擦酒精的时候他疼得直哆嗦，还跟队医开玩笑说：“要是今天输了，我这伤口就白流这么多血了。”
吉拉尼自己后来在采访里算过,他巅峰期的时候，每天要练6个小时的壁球，一天要打坏10个壁球，每个月要换3把球拍，运动鞋半个月就能磨穿鞋底，那时候有人问他，你已经是世界第一了，为什么还要练这么狠？他说：“我小时候想打壁球，所有人都说我不行，现在我行了，我就不想再输回去。”
我见过太多年轻运动员,刚出点成绩就飘了，今天接代言明天上综艺，训练能划水就划水，输了比赛就卖惨说“我已经努力了”，粉丝也跟着护着说“输赢不重要”，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重在参与”啊，你站在赛场上的那一刻，目标就应该是赢，是拼尽全力把对手打服，是把所有看不起你的人的脸都打肿，吉拉尼的555场连胜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每天天不亮起来跑10公里跑出来的，是他接了几十万次乒乓球练出来的，是他摔了无数次磨破了无数件球衣拼出来的，这种“我就是要赢”的狠劲儿，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退役27年，他给贫民窟的孩子当免费教练
1993年,30岁的吉拉尼宣布退役，他职业生涯一共拿了6次世界公开赛冠军，10次英国公开赛冠军，555场连胜的纪录直到今天都没人能打破，退役之后很多赛事机构找他当高管，也有品牌找他做代言，开价几百万美元，他全拒了，回了巴基斯坦的老家，开了一所免费的壁球学校，专门收贫民窟里的孩子。
卡利姆跟我说,吉拉尼的学校不收一分钱，只要你想来学壁球，不管你家里多穷，他都免费给你提供球拍、球衣、场地，甚至包一日三餐，学校里的教练都是他自己出钱请的，他自己每天也泡在馆里，给小孩教握拍、教步伐，碰到条件好的苗子，他还自己出钱送他们去国外打比赛，到现在为止，他的学校已经培养出了12个巴基斯坦国家级壁球运动员，3个打进了世界排名前100，卡利姆的孙子就是去年巴基斯坦青少年组的冠军，就是吉拉尼亲手带出来的。
“去年我孙子去英国打比赛，走之前吉拉尼给了他自己当年用的球拍，跟他说‘你只要站在场上，就不能怂，赢了是你的本事，输了回来我接着教你’，最后我孙子拿了第三名，回来的时候吉拉尼在机场接他，给他送了个新的手机，比他自己用的还好。”卡利姆说起这个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在发光。
去年吉拉尼过60岁生日的时候,有记者问他，你这辈子最骄傲的成绩是什么？是555场连胜还是10次英国公开赛冠军？他摇摇头说：“都不是，我最骄傲的是，那些本来要在贫民窟里偷东西、混日子的小孩，现在拿着壁球拍站在世界的赛场上，他们的人生因为壁球变了，这比我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功成名就的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进体制当领导，要么靠名气变现赚得盆满钵满，很少有人像吉拉尼这样，放着轻松的日子不过，跑回贫民窟去教穷孩子打球，但你仔细想就会明白，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名和利打球的，他小时候被人说活不过20岁，是壁球救了他，是哥哥的遗愿撑着他走到了现在，他现在只是把自己拿到的光，分给那些和当年的他一样，看不到希望的小孩而已，运动员的伟大从来不是看你拿了多少冠军，而是看你离开赛场之后，能给后来的人铺多少路，从这个角度来说，吉拉尼是当之无愧的传奇。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提吉拉尼？
这次采访香港公开赛的时候,我在赛场上碰到了个16岁的巴基斯坦小将，他赢了U19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献给吉拉尼”，全场的观众都在喊吉拉尼的名字，卡利姆站在我旁边，哭得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
那天晚上我跟卡利姆在路边吃云吞面,他跟我说，现在巴基斯坦的小孩，很多还是拿吉拉尼当偶像，他们的手机屏保是吉拉尼的连胜纪录，训练累了就看吉拉尼的比赛录像，很多小孩跟吉拉尼小时候一样，身体不好，家里穷，但只要拿起壁球拍，就觉得自己也能像吉拉尼一样，闯出个名堂来。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的体育圈越来越没意思了，运动员稍微受点伤就退赛，稍微输两场就找借口，观众也总把“输赢不重要”挂在嘴边，好像拼尽全力去赢是什么丢人的事，但吉拉尼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就是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狠劲儿：医生说我活不过20岁，我偏要活到60岁，还要当世界冠军；别人说连胜100场就是极限，我偏要打到555场；别人说穷人家的孩子打不起壁球，我偏要建免费的学校，让贫民窟的小孩也能站在世界赛场上。
去年我去吉拉尼的壁球学校参观过,馆里的墙上贴满了他当年拿冠军的照片，还有很多小孩写给他的信，其中有一封是个12岁的小女孩写的，她说：“我妈妈说我是女孩，不能打壁球，但是你说只要想打就能打，我以后也要拿世界冠军。”吉拉尼在下面写了一行回复：“我等你拿冠军的那天。”
你看,传奇从来不是活在历史书里的，他活在每一个被他影响的人的人生里，活在每一个拿着壁球拍不服输的小孩的汗水里，活在我们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那句“吉拉尼能做到，我也能”，这就是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我们还是要提吉拉尼，还是要讲他的故事：因为他告诉我们，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只要你肯拼，就算是被宣判了“死刑”的人生，也能打出个响当当的未来。
那天离开香港的时候,卡利姆给我塞了个吉拉尼的签名照片，背面写着“永远不要认输”，我现在把它贴在我书桌的墙上，每次写稿写累了，或者遇到什么坎儿的时候，抬头看看这句话，就觉得又有劲儿了，你看，这就是体育传奇的意义，他不用站在你面前，只要他的故事还在传，就总能给你往前跑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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