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顶着38度的高温去西城区育新街社区球场打半场,刚到门口就听见熟悉的哨声:穿洗得发白的灰色裁判服、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FOX40哨子的王牧,正站在三分线外给一群初中生吹友谊赛,晒得黝黑的脸上挂满汗珠,喊完“走步!”还不忘停下来给犯规则的小孩做示范:“抬脚之前球得先离手,不然你带着球跑三步那不是打篮球,是抱球跑马拉松哈。”周围的家长和球友哄堂大笑,小孩挠挠头也跟着笑,转身就跑回去继续打了。
那天我打到晚上八点多才走,中间歇着的时候跟王牧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他手里攥着个印着“2011年市职工联赛纪念”的搪瓷缸子,喝的是自带的凉白开,我问他守这个球场12年图啥,他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笑:“啥也不图,就想让喜欢打球的人,有个能踏实打球的地方。”
从厂队主力到“球场看门人”,他把没人管的野球场变成了周边人的第二个家
王牧今年57岁,年轻的时候是市纺织厂的主力得分后卫,1998年代表厂队打市职工联赛拿过亚军,当年决赛最后30秒他投进的那个绝平三分,现在跟老队友喝酒的时候还会拿出来说,后来2008年纺织厂改制,王牧内退在家,膝盖因为常年打球积了积液,打不了高强度的比赛,就天天泡在家附近的育新街社区球场。
2011年的育新街球场是什么样?王牧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篮筐歪了半个圈,晚上连个灯都没有,周边的小混混经常过来占场,一个月能因为抢场打三四次架,最严重的一次是2011年夏天,几个高中生跟下班来打球的上班族抢场,有人拿篮球砸了对方的头,缝了三针,派出所的民警过来协调的时候,叹气说“这个球场要是没人管,以后还得出事”。
王牧当天晚上就去了社区居委会,拍着胸脯说“这个球场我来管,不要工资,就想让大家能好好打球”。
他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自己掏了300多块钱买了新的篮网和记分牌,找以前厂队的5个老队友凑了2000多块钱,装了两盏太阳能路灯,还找木匠做了个半人高的小黑板,挂在球场入口的墙上,亲手写了三条规矩:“第一先来后到排队上场,不许插队;第二未成年人优先打半场,成年人要让着小孩;第三不许说脏话、不许打架,违反的永久不许来这个球场打球。”
刚开始真有人不服,2012年冬天,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带了四个朋友过来打球,穿得全是名牌,一进门就说“给在场的每个人买一瓶冰红茶,这个场我们包了”,那时候场地上打球的是一群高二的学生,已经打了快半小时了,王牧直接过去挡在老板面前:“不好意思,我们这不包场,要打就去后面排队,要不就去别的收费场。”老板当场就翻了脸,指着王牧的鼻子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我”,没想到在场的十多个球友全围了过来,纷纷说“这是我们球场的规矩,牧哥说的没错”,老板一看没人站他那边,骂骂咧咧地走了。
还有一年下大雪,王牧早上六点就扛着扫帚过来扫雪,零下七八度的天,他扫了一个多小时,手冻得通红,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两袋融雪剂撒在地上,就怕大家打球滑倒,那天第一个来打球的小伙子看到扫干净的球场,当场就给王牧买了杯热豆浆,现在那个小伙子已经成家了,还经常带着自己5岁的儿子来球场学运球。
住在球场旁边小区的独居老人张大爷,以前天天在家闷着,连楼都很少下,2019年的时候王牧看他天天站在球场边上看打球,就邀请他过来当“义务计分员”,每次社区比赛的时候给大家翻记分牌,现在张大爷每天准时八点半到球场“上班”,比以前胖了十多斤,逢人就说“要不是牧哥叫我来这,我估计早就闷出病来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全民健身”的理解有误区,总觉得是建多少个场馆、办多少场大型活动才叫落地,但实际上,全民健身最核心的就是这些没人注意的野球场,就是王牧这样的普通人在撑着,没有他扫的那片雪、定的那三条规矩,哪怕国家投再多钱建球场,最后也只会变成抢场打架的地方,普通人想踏踏实实打个球都难。
吹了上千场野球比赛,他的哨子比CBA裁判还“受欢迎”
王牧刚开始管球场的时候,经常有人凑过来问“牧哥能不能给我们吹个比赛”,一开始他怕自己吹不好,每次都拒绝,直到2013年周边两个小区打友谊赛,找的专业裁判临时有事来不了,他才赶鸭子上架第一次当裁判。 那次比赛就出了争议:他吹了一个穿蓝色球衣的小伙子走步,小伙子当场就炸了,追着他吵了半小时,说“我这是连贯动作你懂不懂规则啊”,最后比赛不欢而散,王牧当天晚上就去新华书店买了最新版的《篮球规则》,50多岁的人戴着老花镜看了整整三天,还主动报了市篮协的裁判员培训班,跟一群20多岁的体育生一起上课、跑体能,用了半年时间考下了国家二级裁判证。
现在周边的小区联赛、企业友谊赛、甚至中小学的校园篮球赛,都抢着找王牧去吹裁判,他吹的比赛,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争议,去年夏天三个街道办联合搞的社区篮球联赛决赛,最后2秒钟蓝队球员投了个三分,踩没踩线所有人都没看清,蓝队说自己没踩是三分赢了,红队说踩了是两分要打加时,两边球员吵得脸红脖子粗,观众也跟着起哄,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王牧当时直接吹哨叫停,从边线的三脚架上拿下自己的运动相机——他每次吹重要比赛都会自己带个运动相机架在边线,就怕有争议球说不清楚,慢放了三遍,大家清清楚楚看到球员的脚后跟踩在了三分线上,王牧当场判定是两分,比赛打平进加时,最后红队加时赛赢了3分,输了的蓝队队长还特意过来给王牧递烟:“叔,你吹得真公平,我们服。” 跟职业裁判不一样,王牧吹哨从来不是“为了规则而规则”,他总说“野球场上的裁判,第一要保安全,第二要让大家打得开心,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一次他给一群小学三年级的小孩吹比赛,有个小孩上篮的时候被防守的小孩碰了一下,屁股蹲摔在地上,嘴一撇就要哭,王牧赶紧跑过去把他扶起来,吹了犯规之后还蹲下来跟防守的小孩说:“防守积极是好事,但是你比他高一个头,碰他的时候得轻一点,要学会保护对手知道不?”说完还从口袋里掏出个自己带的橘子递给摔了的小孩,小孩接过橘子立马就笑了,爬起来接着打。 现在CBA也好、NBA也好,经常出现裁判争议,球迷骂裁判黑哨的新闻一抓一大把,但王牧吹了12年、上千场比赛,从来没有人骂过他黑哨,我觉得这真的值得很多职业裁判学:裁判的公信力从来不是靠拿规则压人压出来的,是靠公平、靠共情、靠真的站在打球的人的角度考虑问题攒出来的,你心里装的是比赛的公平和打球的人,大家自然服你,你心里装的是KPI、是自己的权威,再专业的规则也没人买账。
他攒的37本“球场日记”,写满了普通人的体育梦想
王牧有个习惯,从2011年管球场开始,每天都写“球场日记”,谁第一次来打球、哪个小孩球技进步了、哪次比赛哪个队拿了冠军,他都一笔一笔记下来,12年下来攒了整整37本,堆在球场旁边的保安室柜子里,厚厚的一摞。 我那天翻了几本,里面的内容特别有意思:“2015年7月12日,今天来了个12岁的小孩叫林小宇,个子才1米4,投篮特别准,就是运球太差,以后每天多留半小时给他练练运球。”林小宇我知道,去年省运会青少年组的得分王,现在在省体校读书,过年的时候特意回来给王牧送了一件自己的签名球衣,现在就挂在保安室的墙上,王牧擦得干干净净的。 还有一本里写着:“2018年9月3日,那个穿黑色球衣的小伙子又来了,连续来一周了,天天打到关灯也不说话,问他啥也不说,估计是遇到事了,明天给他带瓶冰红茶。”后来王牧跟我说,那个小伙子那时候刚失恋,谈了5年的女朋友跟别人走了,天天来球场打球发泄,王牧每次都陪他坐会,也不催他走,就跟他聊聊球,过了三个多月,小伙子才慢慢走出来,后来还在球场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今年五一就要结婚了,特意给王牧发了请柬,请他当证婚人。 去年12月疫情刚放开的时候,球场关了快一个月,重新开放的第一天,王牧在日记里写:“今天来了37个人,大家都咳,但是都笑得特别开心,有个小伙子阳了刚转阴,投了个三分手都抖,但是投进之后喊得比谁都响,篮球比什么药都好使。” 我翻日记的时候问王牧,打算守这个球场守到什么时候,他摸了摸放在柜子上的哨子,笑了笑说:“守到我走不动为止呗,等我走不动了,就把这37本日记给下一个管球场的人,告诉他这个球场以前发生过啥,大家都是因为喜欢篮球才聚到这的,别把这份喜欢弄没了。”
我们平时聊体育,总喜欢聊金牌、聊职业联赛、聊动辄几千万的体育产业,好像体育就是属于运动员、属于有钱人的,但其实不是的,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奥运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也不只是CBA赛场上的扣篮绝杀,它是失恋的小伙子在球场上流出的汗,是12岁的小孩投进第一个三分的笑容,是独居老人张大爷每天翻记分牌的身影,是王牧12年如一日扫过的雪、吹过的哨、写满了37本的日记。 那些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当然值得我们骄傲,但像王牧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他们没有编制、没有名气、甚至连一分钱工资都拿不到,但就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王牧,全民健身才不是一句写在文件里的口号,体育才能真正走进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王牧还在给一群小孩教三步上篮,哨子响的时候,旁边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篮筐上,亮得晃眼睛,我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体育最美好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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