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对日本大众体育的印象,始终停留在箱根驿传里风驰电掣的大学生跑者,或是马拉松领奖台上经常出现的黄种人面孔,总觉得他们的运动氛围要么是“卷到极致”的竞技向,要么是精致小众的中产爱好,直到去年秋天去东京做体育产业调研,偶然撞见新宿中央公园的AW秋季联赛5公里组赛事,才彻底打破了我对日本群众体育的刻板认知。
那天我本来约了早稻田大学的体育社会学教授聊社区体育课题,刚走到公园门口就被浩浩荡荡的参赛队伍晃了眼:没有印象中路跑赛事统一的速干衣、碳板跑鞋,人群里有背着书包、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的初中生,有推着双人婴儿车、额头上贴了卡通贴纸的年轻妈妈,有拄着健走杖、裤腿上还沾着菜园泥土的老人,甚至还有坐轮椅的残障人士,由志愿者推着慢慢往前挪,路边的加油队伍也不是特意雇来的啦啦队,都是附近居民区的住户:开章鱼小丸子店的阿姨举着小纸盘,给路过的参赛者塞刚煎好的小丸子;幼儿园的小朋友举着自己画的加油牌,给每个人递彩色的折纸小星星;摆茶摊的爷爷拿着大茶缸,给停下来休息的人倒冰大麦茶,我站在路边看了十分钟,直到一位头发全白的奶奶停下来擦汗,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来参赛的游客,我才第一次搞懂了“日本AW”到底是什么。
我在AW赛场碰到的72岁跑者:跑了12年,目标是攒齐47个都道府县的奖牌
跟我搭话的奶奶叫佐藤裕子,那年72岁,已经连续12年参加AW赛事,那天她穿的淡蓝色参赛服上,别了满满一胸口的金属徽章,都是历年参赛的纪念章,她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厚相册给我看,第一页就是2011年第一次参加AW赛事的照片:那时候她刚做完膝盖手术,医生说要多做低强度的有氧运动,家附近的町内会刚好组织AW的3公里健走组,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 相册里每一页都贴着完赛奖牌和当天的随手拍:有在冲绳跑的时候和路边卖凤梨的摊主的合影,奖牌是冲绳特产的红陶做的;有在北海道旭川跑的时候拍的路边的小狐狸,她写了备注“小家伙跟了我1公里,喂了半块能量胶才肯走”;还有去年在京都跑的时候,参赛服上别了艺伎小姐姐给的樱花发饰,奖牌是京烧的瓷片做的,摸上去还有釉料的凹凸感。 “我跑得慢,5公里要走跑结合40多分钟,从来拿不到竞速奖,但是每次都能拿‘最佳笑脸奖’哦”,佐藤奶奶指着相册里一摞证书给我看,AW的赛事几乎不设竞速类的高额奖金,全场冠军的奖金也才1万日元(约合人民币500元),反而有一大半奖项是给普通参赛者的:最佳亲子组合、最佳高龄参赛奖、最佳服装奖、甚至还有“半路帮陌生人捡东西耽误时间奖”,都是社区居民和志愿者一起评的,奖品大多是本地商店的优惠券、自家种的蔬菜水果,不值什么钱,但大家都把这些证书看得很重。 那天佐藤奶奶的5公里最终跑了42分钟,拿到奖牌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找路边的小学生帮她拍了张照片,说要发给自己在大阪上班的孙子看,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奖牌小心翼翼塞进随身的布包里,忽然觉得之前接触过的很多路跑赛事,好像都搞反了重点:我们总在宣传最快的配速、最专业的装备、最顶级的赛道,却忘了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跑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破纪录的快感,而是跑完之后风拂过脸的舒服,是拿到那块属于自己的小奖牌的满足感,是路边陌生人给你递一颗糖的温度。
日本AW究竟是什么?搞了50年的“反流量”赛事,却成了国民级IP
后来我跟早稻田的教授聊天才知道,AW全称是“Active Walk/Run”,是日本厚生劳动省和日本体育协会1972年联合推出的全民健身体系,到今年已经做了整整51年。 最开始推AW的原因特别实在:上世纪70年代日本经济高速增长,上班族过劳肥、高血压、糖尿病的患病率翻了三倍,政府想推全民健身,又怕门槛太高普通人不愿意来,就特意做了这个“零门槛”的赛事体系:最低组别是1公里亲子健走,刚会走路的小朋友牵着家长的手走完就算完赛;往上是3公里健走、5公里跑、10公里跑,最高只设半程马拉松,故意没设全马,就是怕长距离的门槛劝退普通人。 现在日本每年有超过3000场AW认证的赛事,从东京大阪的核心区到冲绳的离岛,甚至人口只有几千人的山区小村落,都会办自己的AW赛事,参赛费最便宜的只要500日元(约合人民币25元),包含一瓶运动饮料和一块完赛奖牌,低收入家庭、残障人士还可以免费参赛,官方统计的数据是,现在全日本累计参加过AW赛事的人超过1200万,差不多每10个日本人里就有1个参与过这个系列的活动。 我当时住的民宿老板田中是个42岁的出租车司机,也是AW的忠实参与者,他每个月都要参加一次家附近的AW10公里组,他跟我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常年熬夜开出租,最胖的时候有180斤,高压冲到180,医生说再熬两年就要中风,后来町内会组织AW的免费跑步训练班,每周二周四晚上在公园练40分钟,还有社区医生免费给测血压,他抱着“反正免费去试试”的心态报了名,这一跑就是8年。 “现在体重140,血压完全正常,连感冒药都很少吃”,田中给我看他车上的储物格,里面常年放着一双跑鞋和速干衣,“有时候等单的间隙,我就把车停在公园旁边,跑个两公里再回来接客,不用特意抽大段时间锻炼,把跑步嵌到生活里就好了,我也不想跑什么全马,更不想去凑什么六大满贯的热闹,每次跑完10公里去居酒屋喝一杯冰啤酒,就是我每个月最开心的事。” 那天我跟田中聊了很久,我跟他说我们国内现在很多路跑赛事报名要抽签,中签率比拍车牌还低,很多人跑马就是为了发个朋友圈,集齐六大满贯的奖牌就能当成“人设标签”,田中听得很惊讶,他说自己跑了8年AW,连身边的朋友都很少特意发朋友圈晒奖牌,“跑步就是自己的事啊,跑的时候舒服,跑完身体好,不就够了吗?” 我那时候忽然意识到,日本AW能火50年,核心逻辑就是“反流量”:它不邀请专业选手站台,不炒破纪录的热搜,不搞高门槛的报名筛选,甚至连宣传都很少做,全靠社区口口相传,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做给少数“跑圈爱好者”的赛事,而是做给所有普通人的:你不用买几千块的碳板跑鞋,穿普通的运动鞋就能来;你不用练到能跑全马,走3公里也能拿到完赛奖;你不用特意请假去外地参赛,家附近的公园周末说不定就有AW的活动,它从来不会给你灌输“你必须跑得很快才叫会跑步”的焦虑,只会告诉你“动起来就很好”。
从日本AW看我们的全民健身,到底缺了什么?
回国之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有那么多顶级的马拉松赛事,有那么多破纪录的专业运动员,但是普通人的运动率还是上不去?为什么很多人提到“跑步”第一反应就是“太累了我不行”,提到“健身”第一反应就是“要花很多钱办卡”?我觉得日本AW的发展路径,刚好能给我们答案。 首先我们缺的,是给普通人的“分层赛事体系”,现在国内的路跑赛事要么是北马、上马这种顶级全马赛事,门槛高到普通人根本报不上名;要么是商业公司搞的趣味跑,报名费动辄一两百,本质是卖周边卖IP,参与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中间完全没有断层:一个刚想开始跑步的小白,想找个正规的、便宜的5公里赛事参与,几乎找不到合适的选择,很多社区本来可以搞的小型赛事,又怕有人受伤要承担责任,干脆就不办了,我之前在杭州住的小区本来有个跑团,每周六在附近的公园跑3公里,后来物业怕有人摔了找物业担责,不让他们在小区附近集合,跑团慢慢就散了。 第二我们缺的,是“把运动和生活绑定”的社会氛围,在日本参加AW赛事,你会发现整个社会都在给普通人“开绿灯”:公司会给参加AW赛事的员工放半天假,还会给报销参赛费;医院给坚持参加AW的慢性病患者减免部分体检费用;学校把AW的青少年组赛事纳入课外活动的学分,家长都愿意带着孩子参加,甚至很多地方的赛事补给都是本地商家免费赞助的:面包店捐面包,水果店捐水果,温泉旅馆捐免费的温泉票当奖品,办一场赛事根本花不了多少钱,大家还都有归属感,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活动”,而我们现在的很多全民健身活动,要么是应付上级检查的“一阵风”活动,办完就没下文了;要么是商业公司搞的盈利项目,普通人参与进去只觉得自己是“被割韭菜”,根本没有长期参与的欲望。 第三我们缺的,是对“体育本质”的正确认知,我们现在讨论体育,动不动就说“奥运金牌”“破纪录”“商业化营收”,好像只有拿了金牌才叫体育,只有跑完全马才叫会跑步,只有能赚钱的赛事才叫成功的赛事,但日本AW告诉我们,体育最珍贵的部分,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高光时刻,而是72岁的奶奶能开开心心跑完5公里,是出租车司机能通过跑步把血压降下来,是小学生能在赛道上拿到陌生人递的一颗章鱼小丸子,这些和成绩无关、和流量无关的细碎的快乐,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我现在在我住的小区里也组织了一个小型的健走活动,每个周日上午绕着附近的小河走3公里,不需要报名费,也不需要什么专业装备,穿舒服的鞋子来就行,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固定成员了:有退休了每天在家带孙子的张阿姨,有经常加班的互联网程序员,还有带娃的年轻妈妈,大家走的时候聊聊天,走完了就在路边的早餐摊一起喝碗豆浆,我总跟他们说,我们这就是中国版的小AW,不需要官方认证,也不需要多大的规模,只要大家觉得舒服,能慢慢养成动一动的习惯,就足够好了。 毕竟啊,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为了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健康、更开心的自己,这也是我从日本AW体系里,得到的最珍贵的启发。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