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南通参加本地少儿体操联赛的志愿活动,散场时在体育馆后门的老枫树下,碰到了已经退休的南通体校原教练王保生,他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指着场内翻跟头的小不点笑:“你看那小孩吊环攥杠的架势,跟当年黄旭刚进队的时候一模一样,连咬下嘴唇憋劲的小动作都没差。”那天我跟王教练在风里站了半个多钟头,听他讲了好多黄旭小时候的故事,突然对我熟悉了二十多年的“黄旭体操”四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以前我总觉得,奥运冠军都是自带光环的天选之人,人生一路开着挂从省队冲到国家队,顺理成章拿金牌站领奖台,但王教练讲的黄旭,是个站在体操垫上连倒立都撑不过3秒的“笨小孩”,他的体操之路,从一开始就写满了“不认命”三个字。
被“骗”去练体操的瘦弱小孩:黄旭的体操第一课是吃苦
黄旭刚开始练体操完全是个意外,小时候他体质特别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父母听同事说练体操能强身健体,就把6岁的他送到了南通体校的业余班,黄旭后来自己开玩笑说,当时父母跟他说“去体校就能天天翻跟头玩”,他高高兴兴就去了,去了才知道翻跟头是要被教练压腿、掰腰,疼到哭都不能停的。 刚进队的时候黄旭是同期孩子里天赋最差的:力量不够,吊环晃得像个荡秋千的小猴子;柔韧性也差,压腿的时候别的孩子都能把脸贴到膝盖了,他还疼得满头大汗直抽气,王教练说那时候他本来都想劝黄旭父母把孩子领回去,觉得这孩子不是吃竞技体操这碗饭的料,结果有天晚上他回体操房拿东西,看见黄旭一个人在垫子上练倒立,墙根摆着个小闹钟,倒一次摔下来,爬起来再倒,就为了能撑过10秒,那天王教练站在门口看了20多分钟,黄旭摔了不下15次,最后终于撑够10秒下来,脸憋得通红,自己还攥着拳头喊了声“成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能成。”王教练说,黄旭进队第三年,全队就数他的护掌磨得最费,他妈妈用家里旧劳动布手套给他缝的护掌,三层厚,不到一个月就能磨出洞,有次黄旭练单杠磨破了手心,怕妈妈看见心疼,回家攥着拳头不敢伸手,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抖,妈妈抢过他的手一看,伤口已经和护掌粘在了一起,当时就掉了眼泪,要给他请假休息,结果黄旭第二天还是背着包偷偷去了体校。 我听到这段的时候其实特别感慨,我们总喜欢给冠军套上“天赋异禀”的滤镜,好像他们的成功都是老天爷赏饭吃,但黄旭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竞技体育的世界里,努力才是最基础的入场券,黄旭体操的第一个注脚,从来不是什么奥运冠军的光环,是一个瘦弱小孩为了不被淘汰,摔了几百次几千次磨出来的韧劲儿,这份韧劲儿,贯穿了他整个职业生涯。
两届奥运男团的“定海神针”:黄旭的体操里藏着最稳的担当
1997年黄旭第一次代表中国队参加世锦赛,就拿了男团冠军,那一年他才18岁,是队里年纪最小的队员,2000年悉尼奥运会,中国体操男团第一次拿到奥运男团金牌,黄旭是主力队员里唯一一个六项全能都能上的选手,教练说“只要黄旭出场,我们心里就有底”。 但黄旭的体操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失利,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坎,那时候他已经是男队队长,男团决赛里,队友接连出现掉杠、落地失误的问题,最后只拿了第五名,站在赛场上的黄旭脸都白了,却还是强忍着眼泪挨个拍队友的背安抚情绪,后来他自己说,比赛完他一个人在奥运村的长椅上坐了三个多小时,手机里有几十条家人教练发来的短信,他一条都不敢回,满脑子都是“我们拼了四年,就这么输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决定:留在国家队,再拼四年,把丢了的金牌在北京拿回来。 接下来的四年有多苦,只有黄旭自己知道,他的肩伤是老毛病,严重的时候穿脱衣服都疼得抽气,每次练吊环和双杠之前,都要先打封闭才能上场,队医劝他别拼了,再练下去以后胳膊都抬不起来,他笑着说“再拼一年,就剩一年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男团决赛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读高二,全班在教室里凑着多媒体看直播,最后一项单杠,黄旭是中国队最后一个出场的选手,只要他正常完成动作,金牌就是我们的。 我同桌是个练了四年体操后来受伤退役的女生,那天她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了我肉里,嘴里一直在念叨“稳一点稳一点”,黄旭上杠的时候,整个教室都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一串动作行云流水,落地的时候双脚像钉在了垫子上,纹丝不动,全班瞬间就炸了,所有人都站起来喊,我同桌直接趴在桌子上哭,她说“你不知道他肩伤有多严重,这个落地动作,他练了几千次几万次,就怕在北京的赛场上摔了”。 后来领奖台上,黄旭站在最中间,举着金牌笑的样子,我现在翻旧照片还能想起来,那时候我突然明白,黄旭体操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他能做多高难度的动作,而是他永远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稳住,是队友和教练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那份担当,竞技体育里,惊艳的天才永远不缺,但能扛住压力、在队伍最难的时候站出来的“定海神针”,才是最珍贵的。
走下领奖台的15年:黄旭的体操终于“接地气”了
2009年全运会结束之后,黄旭宣布退役,很多人以为他会像很多奥运冠军一样,进体制当领导,或者进娱乐圈捞金,结果他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回江苏当体操管理中心副主任,专门搞青少年体操推广。 我第一次在新闻里看到他去小学给小孩上体操课的时候,都有点认不出来:没有穿光鲜的领奖服,就穿了件普通的运动T恤,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纠正前滚翻的姿势,脸上的笑跟当年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一模一样,去年我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他的账号,有个视频是他在南京一所外来务工子弟小学的操场上,给一个小胖孩教倒立,小孩练了三次都撑不起来,脸憋得通红,快哭了,黄旭就蹲下来给他扶着腿,笑着说“我当年练倒立练了半个月才能撑10秒,你这才第三次,已经比我强多了”,后来小孩终于撑了5秒,高兴得在操场上蹦,黄旭站在旁边拍着手,比小孩还开心。 我有个朋友小雯,儿子壮壮四岁的时候查出来感统失调,走路经常摔,不敢跟别的小朋友玩,医生建议她带孩子练基础体操,小雯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我好好的儿子,练体操练得长不高怎么办,万一摔断骨头怎么办”,后来她刷到黄旭的直播,黄旭在直播里给大家科普:“很多人对体操有误解,觉得练体操长不高,其实专业竞技体操的选材本来就会选身材偏小巧的运动员,不是练体操导致的长不高,我们现在推的大众体操,都是基础的翻滚、平衡、协调性训练,不仅不会影响身高,还能促进骨骼发育,锻炼孩子的专注力。” 小雯半信半疑报了黄旭在南京开的大众体操体验课,上了三个月,壮壮变化特别大:不仅走路不摔了,还能连续翻五个前滚翻,上次幼儿园运动会还拿了障碍跑的第一名,以前见了生人就躲,现在敢主动在亲戚朋友面前表演翻跟头,小雯说上次黄旭来上课,还夸壮壮平衡感好,壮壮回家之后跟她说“我以后也要像黄旭叔叔一样,会翻好多好多跟头”。 我特别认同黄旭说过的一句话:“体操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普通人也能从体操里获得快乐。”很多人觉得体操是高高在上的奥运项目,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但黄旭现在做的事,就是把体操从领奖台拉回到了小学操场、社区活动室,让普通的小孩也能翻得起跟头,感受得到运动的快乐,黄旭体操的后半程,比他拿奥运冠军的时候更有意义:以前他是为国家争光的运动员,现在他是体操项目的“播种人”。
被误解的体操:黄旭给行业撕开了一道新的口子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体操的偏见:“练体操的都长不高”“太苦了,小孩遭罪”“除了拿冠军没用”,这些偏见导致现在很多家长一听说要送孩子练体操,头摇得像拨浪鼓,全国注册的青少年体操运动员,一年比一年少。 黄旭刚做大众体操推广的时候,也碰过好多壁:去学校谈合作,校长说“万一小孩摔了我们担不起责任”;去社区做活动,家长都拉着小孩躲得远远的,怕累着孩子,黄旭也不气馁,自己带着教练团队免费去学校上课,给家长发科普手册,还把自己7岁的女儿拉出来“现身说法”:他女儿从4岁就开始练基础体操,现在身高比同龄人还高半头,身体素质特别好,一年到头很少感冒。 慢慢的,愿意尝试的家长越来越多,现在南京已经有十几所小学跟黄旭的团队合作开了体操兴趣课,去年的江苏省少儿体操锦标赛,参赛的普通小孩比专业体校的孩子还多,很多小孩练体操就是为了好玩,根本没想过要当专业运动员。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这么多年拿了那么多世界冠军,但是最大的问题就是离普通人太远了,好像体育就是少数精英运动员的事,普通人只是观众,但黄旭现在做的事,给整个体育行业都撕开了一道新的口子:原来奥运冠军也可以去小学操场教小孩翻跟头,原来拿过金牌的项目也可以变成普通人茶余饭后的休闲运动,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更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健康和快乐,这才是一个体育项目能长久走下去的根。 那天跟王教练聊到最后,他指着体操房墙上新刷的标语给我看,上面写着“好好练,不偷懒”,王教练说这是黄旭刚进队的时候,自己在墙上写的,后来体操房翻修,老墙拆了,新队员又把这句话写上去了,现在体校的小孩,很多都不知道黄旭当年拿了多少世界冠军、奥运冠军,但他们都知道有个黄旭叔叔,每年都会回来给他们送护掌、送体操服,跟他们一起练倒立,告诉他们“翻跟头本身就是一件开心的事,不一定非要拿冠军”。 你看,黄旭体操从来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荣耀,它是一个瘦弱小孩不服输的韧劲儿,是奥运赛场上扛住压力的担当,是小学操场上蹲下来给小孩扶腿的温柔,是一代又一代体操人传下来的“好好练,不偷懒”的精神,它从南通的小巷里翻出来,翻到了奥运领奖台,最后又翻回了普通人的生活里,成了照亮无数小孩童年的一束光,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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