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在苏州采访“东吴杯”青少年足球邀请赛，降温的风吹得场边的广告牌哗哗响，我裹着厚外套搓手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场边站着的洪明甫：黑色的运动服洗得有点发白，发鬓已经掺了不少白头发，手里攥着个磨掉皮的战术本，正皱着眉盯着场上跑位的U16小球员，连旁边韩国足协的工作人员喊他喝水都没听见，那天他带的韩国U16队3:0赢了国内某中超豪门的U16梯队，终场哨响的时候他没和球员庆祝，反而拉着刚才几次插上慢了半拍的边后卫，蹲在草皮上用笔画跑位路线，16岁的小球员低着头攥着球衣，洪明甫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把自己手里的运动饮料塞给了他。
我之前对洪明甫的印象，还停留在2002年世界杯那个留着寸头、铲球狠、跑不死的韩国队队长，是亚洲第一个在世界杯上取得进球的中后卫，是K联赛、J联赛都拿到过最佳球员的“亚洲铁卫”，直到那天在苏州近距离接触了三天，我才明白为什么业内会有一句评价：“你可以不认可韩国足球的某些历史，但你没法不尊重洪明甫这个人。”
从世界杯英雄到“救火失败者”：他的足球字典里从来没有“混日子”三个字
洪明甫的球员生涯，完全称得上是“亚洲后卫的天花板”：1991年进入职业足坛，连续参加了四届世界杯，2002年作为队长带领韩国队打进四强，还入选了那届世界杯的官方最佳阵容，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进入世界杯最佳阵容的亚洲后卫，退役之后他没有像很多知名球星一样直接去顶级联赛当主教练赚快钱，反而一头扎进了国青队、国奥队的梯队里，从助理教练开始干，2016年带领韩国国奥队拿到里约奥运会男足铜牌,那是亚洲男足在奥运会历史上拿到的第一块奖牌。
2015年底洪明甫接受宋卫平的邀请，来杭州绿城当主教练，当时很多人说他是来“捞钱”的，毕竟那几年中超的高薪外教一抓一大把，踢不好拍拍屁股走人的比比皆是，但我去年采访过当时在绿城一线队的年轻球员周泽凯，他现在在中乙的一支球队踢主力，提到洪明甫的时候他声音都亮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洪指导，当时我刚从梯队上来，紧张到训练都能把球停出两米远，洪指导不会骂你，他会拉着你练十遍停球，练到你自己都不好意思说不会。”
周泽凯说洪明甫当时有两个规矩，全绿城没人敢打破：第一是冬天训练不许穿长裤，除非气温低于零度，他说“球员连这点耐寒能力都没有，到了北方踢客场怎么踢？”；第二是所有人必须写训练日记，哪怕你只会写流水账，也要把当天练了什么、哪里没做好写下来，他每天都会让翻译翻给他看，谁的日记写得敷衍，第二天训练就留下来单独加练。“我那时候写日记还会偷偷抄队友的，被洪指导发现了，他没骂我，就是给我看他自己当球员时候的训练日记，整整27本，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还有他自己画的跑位图，我当时脸就红了，从那之后再也没抄过。”
2017年绿城降级，洪明甫主动提出辞职，不仅没要合同里写的数百万违约金，临走前还给宋卫平留了一份30多页的《绿城青训发展建议书》，从U12到U18每个年龄段的训练重点、梯队教练的考核标准、甚至青少年球员的饮食搭配都写得清清楚楚，当时有球迷在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他“把绿城带降级了还有脸走”，洪明甫只回复了一句话：“是我的责任我承担，希望绿城的年轻球员未来能踢出来。”现在回头看，当年洪明甫力排众议提拔的年轻球员程进、岳鑫等人，现在都是浙江队的主力,去年还帮浙江队打进了亚冠。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来中国执教的外教，本质上都是“短工心态”：钱拿到手就行，成绩好不好、青训有没有发展和我没关系，但洪明甫不一样，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球队的一份子，哪怕走了也要给你铺好后面的路，这种责任感，别说外教了,我们很多本土教练都做不到。
我亲眼见过的洪明甫：他对青训的“轴”，戳中了中国足球最痛的地方
那次苏州的邀请赛，我和洪明甫的队伍住同一个酒店,三天时间我见了太多让我感慨的细节。
第一天比赛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我去酒店食堂吃饭，正好碰到洪明甫带着小球员们排队打饭，他和球员吃一模一样的套餐：一份泡菜五花肉、一份炒青菜、一碗大酱汤，没有所谓的“教练专属餐”，他端着餐盘坐到了几个替补球员的对面，一边吃饭一边问他们：“今天在场边看主力踢，觉得自己上场的话能做得更好吗？”几个小孩有点害羞，低着头扒饭，洪明甫就笑着给他们夹排骨，说“你们个子长得快，多吃点肉，不然跑不动。”
那天晚上我去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水，看到洪明甫带着两个教练在走廊里查寝，他轻轻推开门，看到有个小孩在玩手机，也没生气，就站在门口等小孩把手机交出来，然后和他说“明天训练结束我陪你加练30分钟传接球，练完了我把手机还给你，要是你觉得练得好，以后我每天给你多玩20分钟。”后来翻译和我说，洪明甫带梯队的规矩是，手机平时都由教练统一保管，只有周末放假的时候才能拿回去，他说“小孩自控力差，晚上刷短视频到一两点，第二天训练怎么可能有精神？”
印象最深的是最后一场决赛，韩国队赢了日本队拿冠军，颁奖的时候主办方让洪明甫站在C位和球员一起举奖杯，他摆着手往后退，站到了队伍的最边上，把C位让给了队长和进球的小球员，赛后发布会有记者问他“你培养出这么多优秀的年轻球员，是不是很有成就感？”洪明甫摇了摇头说：“我不是什么功臣，球员踢得好是他们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只是个带路的人。”
那天我看着场边韩国队的替补席，比赛结束之后所有球员和教练都会主动把地上的矿泉水瓶、擦汗的纸巾捡走，连一片碎纸屑都不会留下，洪明甫每次都是第一个弯腰捡垃圾的人，反观我们国内的很多梯队，比赛结束之后替补席一片狼藉，教练叉着腰走在前面，小球员跟在后面，连自己的球衣都要队务帮忙收拾，我当时就和身边的同行说：“我们的青训差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场地，就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细节。”
我们现在很多青训教练，要么是有点名气就摆谱，训练的时候站在场边玩手机，赢了球就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输了球就骂球员“没天赋”；要么就是讨好家长，怕家长投诉自己“训练太苦”，不敢管小孩，球员迟到早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洪明甫这种“和球员同吃同住同训、赢了找问题输了担责任”的做法，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高明的执教理念，就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可我们太多人做不到了。
洪明甫的足球观：没有“天才论”，只有“每天多练15分钟”
洪明甫有一句挂在嘴边的话：“我带队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什么天生的足球天才，所有踢出来的球员，都是每天比别人多练15分钟练出来的。”
他带韩国U16的时候，队里有个从K联赛豪门青训过来的小球员，速度快、射门好，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是铁打的主力，结果洪明甫让他坐了整整3场替补，原因很简单：这个小球员连续三天训练都迟到了5分钟，他说“我家离训练场远所以迟到”，洪明甫和他说：“你要是觉得远，我可以给你在训练场旁边安排宿舍，要是你觉得你是天才就可以不守规矩，那你现在就可以走，我的队里不需要不尊重规则的球员。”后来这个小球员连续一周提前半小时到训练场,洪明甫才给了他出场的机会。
他要求所有球员，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必须加练15分钟的传接球，不管你是主力还是替补，哪怕你今天受伤没法训练，也要坐在场边看队友练，写观察笔记，他说“传接球是足球最基本的东西，你连球都停不好、传不准，再好的战术也没用。”我之前在国内某青训营采访，教练一宣布训练结束，小球员们立刻就往宿舍跑，急着回去玩手机，偶尔有几个想加练的，还会被队友笑话“装努力”，教练也不会管，觉得“训练量够了就行”。
我们总说韩国球员“跑不死”，体能比我们好，哪里是天生的？就是每天多练15分钟，一年就是90多个小时，十年就是上千个小时，你比别人少练这么多，场上当然跑不过别人，我们很多家长和教练总喜欢说“我家孩子没天赋，不适合踢球”，但洪明甫说过一句特别扎心的话：“大部分人的努力程度，根本到不了拼天赋的地步，你连每天按时训练、认真完成教练布置的任务都做不到，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没天赋？”
这些年我们总在学这个国家的足球体系、学那个国家的青训模式，钱花了不少，效果却没看到多少，其实我们最该学的，就是洪明甫这种“笨办法”：不搞花架子，不炒天才概念，踏踏实实抓细节，抓基本功,抓球员的职业态度。
从洪明甫身上，我们到底该学什么？
每次提到韩国足球，总有人会跳出来说“2002年世界杯就是靠裁判”，不可否认那段历史确实有争议，但我们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否定韩国足球这么多年所有的努力,更不能否定洪明甫这样的足球人的付出。
你想想，洪明甫是韩国足球的传奇球星，拿过世界杯最佳阵容，地位相当于我们的范志毅、郑智，现在快60岁的人了，不在家里享清福，不在顶级联赛拿高薪，反而每天跟着十六七岁的小孩吃住，冬天吹冷风夏天晒太阳，带着小孩打青少年比赛，我们有几个这种级别的前国脚愿意沉下心来干这种事？我们的前国脚们，要么去当解说赚快钱，要么去中超俱乐部当高管，要么去搞足球培训割家长的韭菜，有几个愿意十年如一日扎根青训，每天陪着小孩练停球、跑位？
我之前看过洪明甫的一个采访，记者问他“你觉得中韩足球的差距在哪里？”他说“我带绿城的时候，很多年轻球员踢得不错，但是他们的目标不是进国家队踢世界杯，而是赚大钱买豪车买大房子，球员有这样的想法，怎么可能踢得好？”这句话真的戳中了中国足球的痛点：我们太多人把足球当成了赚钱的工具,而不是当成一份热爱的事业。
那次邀请赛结束的时候，我找洪明甫签名，他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中文，歪歪扭扭的：“足球没有捷径。”他说这是他在杭州的时候学的,一直记到现在。
是啊，足球从来就没有捷径，你每天偷懒10分钟，比赛的时候就会比别人少跑1000米；你每次不把小错误当回事，比赛的时候就会付出丢球的代价，洪明甫的足球人生，其实就是给我们上了最生动的一课：不管是踢球还是做事，少点投机取巧，多点踏实认真，你付出了多少,最终都会在球场上得到答案。
我们总说要追赶韩国足球，其实不用喊什么口号，先学学洪明甫身上那股“轴”劲，学学他不摆谱、不捞钱、愿意沉下心来做事的态度，比花几个亿买大牌外援、学多少先进战术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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