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省队看老教练,在运动员通道碰到个蹲在墙角哭的高二小孩,穿的训练服还沾着跑道的红土,手里攥着刚出来的比赛成绩单,差0.3秒达二级,他抬头看见我胸前挂的老队徽,抹了把眼泪问我:“哥,你们一级运动员是不是都是天生的牛人?是不是从来不用熬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我当时没直接回答他,蹲下来给他递了瓶运动饮料,给他看我膝盖上留了快10年的疤:“我达级那天,是被队医搀着下的赛场,连拿成绩证明的手都在抖。”
很多人对国家一级运动员的印象,还停留在“高考加几十分、能保送名校、毕业就有好工作”的光环里,甚至有人觉得我们都是天选之子,随便练练就比普通人强,但作为一个18岁拿到400米项目国家一级证书、在体育圈摸爬滚打了12年的“过来人”,我想说:你看见的是那一张烫金的证书,看不见的是无数个拿健康、拿青春赌出来的日日夜夜。
别神话一级证:我18岁那年,靠3针封闭卡着线达了级
我是高二那年正式进的省队预备队练男子400米,当时教练给我定的目标是18岁之前达一级,刚好能赶得上高校的保送名额,前两年训练一直顺风顺水,离达标线49秒60最近的一次跑了49秒7,所有人都觉得我下次比赛稳了。
可偏偏就在达级赛的前一周,我练间歇跑的时候大腿后群拉伤,疼到连走路都一瘸一拐,当时队医给的建议是弃赛,养3个月再练,可我等不起:这次比赛是当年最后一次能评等级的赛事,要是弃赛,我就要多等一年,保送的事也就黄了,我跟教练哭了半宿,最后队医拗不过我,同意给我打封闭上场。
比赛当天32度,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站在起跑线前我摸了摸大腿,打了3针封闭的地方木得像块石头,根本感觉不到疼,发令枪响的前一秒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跑废了,今天也要冲进49秒6,前200米我冲得很顺,到最后100米的时候,封闭的药效开始退,大腿拉伤的地方像有人拿着刀一下一下割,我连摆臂的力气都快没了,眼睛盯着终点线满脑子都是“再快0.1秒,就0.1秒”。
冲线的那一刻我直接往前栽,是边上的裁判扶了我一把,我蹲在地上吐了半天的运动饮料,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第一句话是哑着嗓子问的:“多少秒?”裁判举着计时器给我看:49秒58,刚好卡着线过了,我当时哇的一声就哭了,不是开心,是疼的,加上憋了大半年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队医过来给我喷冰的时候,我连裤子都脱不下来,整条腿都是僵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我们省整个男子400米项目,达一级的只有3个人,跟我同批次进省队预备队的20个小孩,最后只有我和另一个队友拿到了一级证,剩下的18个人里,有6个因为严重伤病提前退役,有10个练了四五年连二级都没达,最后回去读了普通专科,还有2个直接放弃了体育,去外地打工了。
我一直觉得,那张一级运动员证书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勋章”,本质上就是一张用半条命换的入场券而已,你要拿这个证,就要做好几年里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磨破十几双跑鞋、身上常年带伤的准备,没有谁能随随便便拿到。
除了训练的疼,我们还要熬无数个看不见的关
很多人以为体育生的日子只有训练,只要跑得快跳得高就行,可实际上我们要熬的关,比普通高考生多得多。
我印象最深的是队里练女子举重的小师妹阿雅,当年才16岁,要打49公斤级的比赛,赛前一周要求控重到48.9公斤以下,那一周她每天只能吃10个小番茄,渴了也只能抿一口水,大夏天38度的天,穿着不透气的减重服绕着训练场跑圈,跑一圈下来衣服能拧出半盆水,比赛前一天称重,她脱得只剩内衣,站在秤上还是49.1公斤,差2两,阿雅平时最宝贝她留了3年的齐腰长发,平时训练都要绑得整整齐齐,发梢还偷偷烫了点小卷,那天她二话不说找队医要了剪刀,咔嚓几下就把头发剪到了耳根子,碎头发往地上一扔,再站到秤上刚好48.9公斤,她当时对着秤笑了,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得秤盘都响。
还有人说体育生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文化课随便考考就能上大学,可没人知道我们每天要训练8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才能挤出来学习,我当年准备保送考试的时候,每天训练到晚上9点半,回到宿舍洗个澡10点多,搬个小凳子蹲在走廊里背单词背到12点,那层走廊的声控灯坏了,我背一会就要跺一下脚咳嗽一声,后来宿管阿姨都认识我了,特意把那层的灯改成了常亮的,还给我拿了个棉垫让我坐着,最后我文化科考了427分,比当年体育类本科线高了110分,可身边还是有人说“你是一级运动员,考这么高不是应该的吗”,没人看见我蹲在走廊里用手机手电筒照亮的那3个月。
更残酷的是淘汰率,我练了10年体育,见过太多小孩把整个青春都砸在了训练场,最后什么都没捞着,之前队里有个练跳远的小孩,14岁就进了省队,跳了5年最好成绩是7米1,离一级的7米3永远差20厘米,最后19岁那年不得不退役,回去找工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除了跳远什么都不会,最后去了一个小区当保安,穿制服的时候还不敢让以前的队友看见。
我经常说,体育的残酷从来都不在赛场上,在那些没人看见的角落里:是你控重到头晕眼花还不敢吃一口饭的夜晚,是你受伤了不敢告诉教练怕被淘汰的忐忑,是你练了好几年离达标线永远差一点的绝望,这些关,你熬不过去,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当一级运动员10年,我想揭穿关于我们的3个误区
这些年不管是上学还是工作,只要别人知道我是国家一级运动员,都会露出羡慕的表情,问我是不是拿过很多奖、是不是能进国家队,可实际上,大家对我们的误解太多了,我今天想把最真实的情况说出来:
第一,国家一级运动员根本不是什么天花板,只是职业体育的入门门槛而已,很多人觉得一级很厉害,可事实上,健将级、国际健将级的运动员一抓一大把,一级证顶多能让你拿到高校保送的资格,想进省队都要再扒一层皮,更别说国家队了,我当年达一级的时候已经18岁了,教练直接跟我说,年龄太大了,上升空间有限,要是16岁能达一级还有希望冲健将冲国家队,18岁才达,最好的出路就是去读大学,走校园体育的路,我身边有太多一级运动员,最后别说进国家队,连省队的正式编制都拿不到,练几年就只能退役转行。
第二,“体育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是最大的偏见,我在大学读运动训练专业的时候,班里的一级运动员,有考了计算机双学位的,有拿全国大学生英语竞赛一等奖的,还有大三就自己开体育培训公司年入百万的,大家以为我们训练就是傻跑,可实际上,跑400米要算配速、记每个分段的时间、分析对手的战术,打篮球要记几十套战术板,连举重都要算发力角度、做力量规划,这些东西不比做数学题简单,我们只是把别人用来上补习班的时间拿来训练了而已,真的论执行力、论抗压能力,我们比很多普通学生强得多。
第三,退役之后,我们也是要讨生活的普通人,我之前有个师兄,是110米栏的健将级运动员,拿过全运会铜牌,退役之后分配到事业单位当科员,每天坐办公室整理材料,身边的人都问他“你拿过全运会奖牌,怎么甘心做这么普通的工作?”可师兄说,他练了15年跨栏,除了跑跳什么都不会,能有个稳定的工作就已经很知足了,还有个以前的队友,现在在健身房当教练,经常碰到客人怼他“你不是一级运动员吗,怎么连个200斤的卧推都推不了?”没人知道他肩膀有旧伤,一抬胳膊就疼,变天的时候连穿衣服都要别人帮忙,我们的光环都是赛道给的,离开赛道之后,我们也要还房贷、也要养孩子、也要为了生活奔波,大家没必要把我们捧得太高,也没必要把我们贬得太低。
如果你的孩子想走体育路,这3个建议我掏心窝子说
这些年经常有家长找我,说自己家孩子跑得快、跳得高,想送他去练体育,以后拿个一级证考个好大学,每次碰到这种家长,我都会跟他们说3句话,都是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攒出来的经验:
第一,先测天赋再做决定,别头脑发热就把孩子往运动队送,体育这行,努力的上限是天赋决定的,没有天赋你练死也达不了一级,我见过太多家长,觉得孩子小学运动会拿了个跑步第一名就是体育天才,送进去练了五六年才发现,孩子骨龄测出来最多长到1米7,练短跑根本没优势,最后浪费了时间也耽误了学习,真的想让孩子走体育路,先带他去专业机构测骨龄、测爆发力、测耐力,要是天赋确实够,再送也不迟。
第二,永远不要让孩子放弃文化课,太多家长觉得,孩子练体育就不用好好读书了,反正达了级就能保送,可实际上,就算保送进了名校,文化课跟不上挂科太多也会被退学,我身边就有队友保送了985,结果连毕业证都没拿到,最后只能去健身房当教练,更何况,大部分体育生最后都成不了职业运动员,退役之后找工作,文化课才是你最大的底气。
第三,接受孩子的普通,不要把拿奖牌当唯一目标,不是练体育就一定要当奥运冠军、一定要拿一级证,我见过太多家长给孩子施压,达不了二级就骂孩子没用,最后孩子练出心理问题,连跑步都不敢跑,体育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拿多少奖,是让孩子有个好身体,有不服输的意志,有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这些东西比任何等级证都有用。
那天我跟那个蹲在墙角哭的高二小孩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我跟他说:“要是你真的喜欢跑,就别盯着一级的名头,先把每一个400米跑好,就算最后没达级,你流过的汗受过的伤,都会变成你这辈子的底气。”
现在我很少对外说自己是国家一级运动员,这个头衔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是我16到18岁那两年,磨破12双跑鞋,崴了7次脚,打了3次封闭,跑了上万公里换来的一段经历,它没让我过上别人以为的“开外挂”的人生,但它教会我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光环,所有你看着毫不费力的得到,背后全是咬着牙的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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