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23年CBA全明星周末那支扎着辫子、球衣上绣着蒙古文的少年篮球队,很多人可能不会知道科尔沁夫的名字,这个出生在内蒙古兴安盟科尔沁右翼中旗的蒙古族汉子,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手掌上全是常年摸篮球磨出来的老茧,站在人群里,和其他草原牧民没什么两样,但只要一拿起篮球,他眼睛里的光,亮得能把草原的黑夜都点燃。
我第一次见科尔沁夫是在2022年夏天的自治区农民篮球赛上,他作为兴安盟队的主力后卫拿了MVP,领奖的时候他抱着奖杯说“我要把这个奖带回给我村里的娃们”,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说的“娃们”,后来会站在全国观众的聚光灯下,把草原篮球的野劲儿,打进了CBA的赛场。
马背上长大的孩子,第一个篮球是放羊时攒三个月换的
科尔沁夫的篮球梦,是从土场子上的沙粒里长出来的。 他出生的嘎查(村)离最近的镇子有30多公里,小时候全村唯一的篮球场在乡中心校,是压平的黄土地,一刮风就扬一脸沙,篮筐是老校长找电焊工焊的,篮网早就破得只剩几根线,他第一次见篮球是12岁那年,来支教的汉族老师带着个橙红色的球在场上跑,拍一下弹得比羊还高,他蹲在操场边上看了整整一下午,回家就跟爸妈说想要个篮球。 那时候家里养了20多只羊,全家一年的收入刚够供他和妹妹上学,87块钱的橡胶篮球,对这个家庭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爸妈没同意,他也没闹,第二天就揣着布袋子跟着爷爷去放羊,每天捡满一袋子干牛粪卖给镇里的养牛户,一斤能卖5分钱,周末就带着小铲子上山挖黄芩、赤芍,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十多块。 整整攒了三个月,他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去镇里的供销社,把那个摸了好多次的橡胶篮球抱回了家。“那时候我连睡觉都把球放在枕头边,生怕被羊啃了”,科尔沁夫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还忍不住笑,“后来那个球打了三年,表皮磨得连字都看不见了,补了三次洞,最后实在打不了了,我还把它挂在我家蒙古包的杆子上,挂了好几年。” 那时候他练球没有教练,就跟着电视里的NBA转播学,草原上信号不好,经常看着看着就卡成马赛克,他就凭着记忆琢磨动作,放羊的时候把羊往草场上一赶,就对着土墙投球,投到太阳落山才回家,十八岁那年他代表盟里去打全区的青少年篮球赛,人家城市里的孩子穿的是几百块的球鞋,他穿的是妈妈做的布鞋,跑起来鞋底都开胶了,照样拿了那场比赛的得分王。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草根体育”有误解,总觉得没有专业场馆、没有高价培训班,就谈什么热爱,可科尔沁夫的故事偏偏告诉我:热爱从来不分起跑线,城市里的孩子在恒温球馆练球是热爱,草原上的孩子光着脚在土场子上拍球,也是热爱,后者的那份纯粹,甚至更接近体育本来的样子。
从“草原野球王”到基层教练:我不想让娃们走我走过的弯路
2018年之前,科尔沁夫是周边几个嘎查有名的“草原野球王”,周边村子办那达慕,篮球赛的MVP基本都是他的,那时候呼市有个企业队开了八千块的月薪挖他去打球,包吃包住还有社保,他收拾好行李都准备走了,临走前回村的时候,看见几个半大的小孩拿着个漏了气的皮球,往羊圈的栏杆上扔,扔一下捡一下,玩得满头大汗。 那场景一下就戳中了他,像看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就给企业队的负责人打了电话说不去了,把自己攒了好几年准备娶媳妇的三万块钱拿出来,找了几个同乡的小伙子,把村里闲置了好几年的晒谷场平了,铺了层沥青,焊了两个新篮筐,草原上第一个属于孩子们的免费篮球场,就这么建起来了。 刚开始家长们都不理解,说“打球能当饭吃?耽误学习不说,摔着碰了怎么办”,没人愿意把孩子送过来,科尔沁夫就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拍着胸脯保证:“练球都放在放学之后和周末,我每天晚上给娃们辅导作业,期末考不到班级前10名,我立刻让他停训,摔了碰了所有医药费我出。” 第一个来报名的是阿木尔,那孩子那年10岁,爸妈都去外地打工了,跟着奶奶过,性格内向得很,见了人就躲,跑两步就喘,刚来练球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投球砸到了人都只会红着脸哭,科尔沁夫每天早上六点骑车去他家接,给他带热奶茶和奶豆腐当早饭,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他怕阿木尔冻手,自己缝了个鹿皮的手套给他戴。 练了半年,阿木尔代表嘎查去参加盟里的少年篮球赛,拿了得分王,领奖的时候他拿着奖杯对着台下的奶奶喊“奶奶你看!我打球能拿奖!”,下台之后第一句话就是问科尔沁夫“教练,我以后能不能去更大的地方打球?” 我去年去科尔沁夫的训练营采访,正好赶上他们冬天在室内球馆训练,休息的时候孩子们围着他坐一圈,他手上裂了好几个口子,是前几天下雪铲冰的时候冻的,几个小孩拿出家里给的獾子油,争着给他往手上抹,那场景,比我见过的任何职业球队的训练场面都动人。 我始终觉得,基层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天赋,是“看见”,中国有太多像阿木尔这样的孩子,他们可能生在草原、生在大山,有着最好的身体素质和最纯粹的热爱,但没有人停下来看见他们的天赋,没有人愿意蹲下来拉他们一把,那些天赋就只能跟着风吹进草里,一辈子都没机会发光,科尔沁夫做的事,就是把这些埋在泥土里的天赋挖出来,擦干净,给他们一个发光的机会。
把草原篮球带到CBA:我们的孩子,也能站在聚光灯下
2022年年底,CBA全明星周末要办全国少年篮球挑战赛的消息传到了科尔沁夫的耳朵里,他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报名要求,咬咬牙给队里的6个孩子报了名。 那是孩子们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住酒店,到了厦门之后,几个孩子看着几十层的高楼,站在路边不敢过马路,说“这楼比我们草原上的山还高”,比赛那天,他们穿着科尔沁夫找裁缝绣了蒙古文的球衣,扎着小辫子跑上场,一拿到球就往前冲,不要命似的抢篮板,解说员在台上笑着说“这队孩子打球有股狼劲,一看就是草原上跑大的”。 最惊险的是和深圳某少儿俱乐部的那场淘汰赛,最后3秒还落后2分,阿木尔接到队友的传球,在三分线外跳起来就投,球进哨响,绝杀,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几个孩子抱着哭成了一团,阿木尔掏出手机给远在草原的奶奶打视频,哭着说“奶奶!我在电视上打球了!好多人给我鼓掌!” 那次比赛他们最后拿了季军,郭艾伦专门跑到后台找他们合影,说“你们打球比我小时候野多了,好样的”,还给每个孩子送了一双签名球鞋,孩子们上场的时候都在口袋里揣了奶片,赢了球就给对手和裁判递,赛后有个对手的教练跟科尔沁夫说“我教了十几年球,从来没见过这么纯粹的孩子,他们打球不是为了拿奖,是真的喜欢。” 那天采访的时候科尔沁夫跟我说,他站在全明星的球馆里,看着孩子们在聚光灯下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这样的球馆打一场球,没想到我的娃们替我实现了,以前总有人说,草原上的孩子还想打职业篮球?做梦吧,我偏不信,我们的孩子能在草原上跑赢马,就能在球场上跑赢任何人。” 我一直很反感现在网上一种论调,说“体育是精英运动,没钱根本玩不起”,好像没有几十万的培训费、没有私教、没有专业场馆,就不配谈体育梦,可科尔沁夫带的这帮孩子,有的连一百块的球鞋都穿不起,有的之前连火车都没坐过,照样站在了CBA的赛场上,照样赢了那些从小报高价培训班的孩子,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不是用金钱堆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服输,是不管条件多苦都要拿着球跑的热爱,这才是体育真正的魂。
这条路还长:我想让更多“草原小狼”跑向更大的赛场
现在科尔沁夫的训练营已经有42个孩子了,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7岁,有男孩也有女孩,去年有爱心企业给他们捐了室内篮球场,冬天再也不用在雪地里铲冰练球了,还有CBA的球队邀请他们每年去参观专业队的训练,给他们送装备。 但科尔沁夫还是有不少烦恼:有的家长还是觉得打球没前途,等孩子初中毕业就想让他们出去打工;现在只有他一个教练,既要带训练又要给孩子辅导作业,忙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还有很多偏远嘎查的孩子想来练球,但是家里离得太远,没法每天过来。 去年有个叫苏日娜的14岁女孩,打球特别有天赋,是队里的主力控卫,她爸妈觉得女孩子打球没用,想让她初中毕业就去旗里的饭店当服务员补贴家用,科尔沁夫跑了三趟她家,给她爸妈算帐:“苏日娜现在是自治区二级运动员,上高中可以走体育特长生,学费全免还有补贴,考上大学每年都有奖学金,以后毕业可以当教练,也可以去打职业比赛,不比当服务员有前途?要是你们担心钱,她以后的训练费、路费我全出,要是她考不上大学,我赔你们十万块钱。” 最后她爸妈终于松了口,今年苏日娜拿了自治区青少年女篮的MVP,现在已经被盟里的重点高中提前录取了,上次我见她的时候,她留着短头发,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说“我以后要进国家队,要去打奥运会,让全世界都知道草原上的女孩打球也厉害。” 我问科尔沁夫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挠挠头笑,说也没想那么远,“就想多带几个孩子,能打职业的就去打职业,不想打职业的,练个好身体,以后不管干啥都有本钱,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以后能有从我的训练营里出来的孩子,站在CBA的赛场上,穿着绣着蒙古文的球衣,告诉所有人,我是从草原上来的。” 其实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答案从来不是奥运会拿了多少块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的门票卖了多少钱,而是在科尔沁夫的晒谷场篮球场上,在阿木尔磨破了鞋底的球鞋里,在苏日娜甩起来的马尾辫里,在每一个普通人热气腾腾的热爱里。 科尔沁夫说,他每次带孩子训练休息的时候,都会给他们讲自己小时候攒钱买篮球的故事,告诉他们“你们就使劲跑,把草原上的风,带到更大的赛场上去”,我也相信,只要有更多像科尔沁夫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体育人,只要我们愿意给这些草根的热爱多一点关注和支持,未来的赛场上,一定会有更多来自草原的“小狼”,跑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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