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黔东南天柱县做基层体育调研,刚踏进县体育中心的外场,就听见一道破锣似的大嗓门穿过蝉鸣砸过来:“抬膝盖!运球别低头!你那眼睛是粘在球上了吗?”
循声看过去,场边站着个晒得黢黑的半大老头,穿洗得发灰的2008版中国男篮队服,哨子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还留着旧伤的疤痕,同行的县文旅局同志戳戳我:“喏,那就是李明先,我们这儿的‘篮球教父’。”
那天我在场边坐了三个小时,看着李明先给半大的孩子们纠正动作,给摔哭的小丫头贴创可贴,休息间隙还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记每个孩子的训练进度,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磨得发白的水泥球场上,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整个天柱县的家长,提起李明先都要竖大拇指。
从“逃学打球的坏小子”到“孩子们的李教练”
李明先和篮球的缘分,是从偷家里鸡蛋换球开始的。 80年代末的天柱县还没有一块正经的水泥篮球场,李明先上初中的时候,学校操场只有个用木头钉的球架,筐是铁丝弯的,连个篮网都没有,他那时候着了魔似的喜欢打球,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不够买个胶皮篮球,就偷偷把家里攒着换盐的鸡蛋拿出去卖,凑了12块钱买了人生第一个篮球,为这事被他爸追着绕村子跑了三圈,腿上的疤就是那时候摔的。
“那时候大人都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说我是‘逃学的坏小子’,可我就是喜欢,抱着球睡觉都香。”李明先说起当年的事,还忍不住笑,“后来省体校来招苗子,我试训都过了,结果去报到的前一天摔了腿,躺了三个月,机会就错过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有机会,一定不能让喜欢打球的孩子像我一样留遗憾。”
1999年李明先从县里的化肥厂下岗,亲戚拉他去广东做生意,说一年能赚十几万,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看见楼下院子里几个半大孩子正追着一个破皮球跑,身上都是泥,旁边网吧里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孩子叼着烟打游戏,他把打包好的行李又拆了,跟老婆说:“生意以后再做,我先整个篮球训练班。”
一开始没人信他,说“打球能当饭吃?”,他就免费收学员,第一个来的是邻居家的小胖陈磊,那时候陈磊10岁,130斤,还有哮喘,医生说要多运动,家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孩子送了过来,李明先每天带着陈磊跑圈、练基本功,下雨天就在自家客厅练运球,练了半年,陈磊哮喘没怎么犯过,还瘦了20斤,后来陈磊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是县一中的体育老师,一有空就回李明先的训练营当助教。
“我到现在都记得李教练给我买的第一个雪糕,是五毛钱的小布丁,我那天跑满了五圈,他奖励我的。”陈磊跟我聊起李明先的时候眼睛都亮,“那时候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等我们,冬天雪下得厚,他提前一个小时去扫雪,手冻得通红,从来没说过一句累。”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基层体育的误解太深,总觉得体育教育是大城市孩子的奢侈品,要花几万块报高端训练营,要穿限量版的球鞋才有资格打球,可你看李明先的经历就知道,对小地方的孩子来说,体育才是性价比最高的成长路径:它不需要多贵的投入,只要有个球、有块场地、有个愿意教的人,就能给孩子一个正向的精神寄托,比什么戒网班、补习班都管用。
垫钱买鞋、送娃赶考,他的篮球包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户口本
李明先的篮球包我见过,破破烂烂的,上面印着2019年篮球世界杯的logo,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哨子、战术板,最显眼的就是一沓创可贴、两瓶云南白药,还有个塑封袋,装着好几个孩子的户口本复印件。 “带了20多年孩子,啥情况都遇见过,备着点总没错。”李明先说起这些轻描淡写,但后面的故事,却是他掏了十几万真金白银、跑了不知多少山路堆出来的。
2015年他去坪地镇的小学打友谊赛,一眼就看中了当时14岁的杨顺,那时候杨顺1米88,瘦得像个竹竿,跑起来却像风一样,跳起来能摸到篮筐,但是打起球来连双正经球鞋都没有,脚指头从破了洞的解放鞋里露出来,磨得都是血泡,一问才知道,杨顺爸妈都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家里穷,别说报训练班,连吃饭都紧巴巴的。
李明先当天就跟杨顺奶奶说:“这娃我带走,训练费全免,生活费我出,以后要是能打出名堂,是他的福气,打不出名堂,我也让他健健康康长大。”从那以后,李明先每个月都给杨顺塞500块生活费,给他买球鞋、买球衣,逢年过节还把杨顺接到家里吃饭,2017年省体校来黔东南招苗子,杨顺报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份证过期了,户口本还在山里的奶奶家,当时离体检截止只剩8个小时,李明先凌晨3点开着自己开了10年的旧面包车,绕了40多公里的盘山路,去山里拿了户口本,赶在7点50分把杨顺送到了体检站。
现在杨顺是贵州师范大学男篮的主力中锋,去年打CUBA西南赛区的时候,他砍下22分11个篮板帮球队赢了关键战,赛后采访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我想谢谢我的李教练,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去年暑假杨顺回来,把自己打比赛赚的奖金全给了李明先,让他给小队员买装备,现在一有空就帮着李明先带U14的队员,像当年李明先教他那样,给小队员系鞋带、纠正动作。
2020年疫情的时候,体育场闭馆,李明先怕孩子们在家荒废训练,还偷偷找了个废弃的仓库,自己动手扫了三天垃圾,拉了电线装了灯,改造成临时训练场,那段时间他没要孩子们一分钱训练费,每天提前半小时去给场地消毒,给每个孩子量体温,自己掏了两千多块钱交电费,他老婆那时候跟他吵,说家里的积蓄都被他垫进去了,女儿上大学的学费都要凑不齐了,他蹲在仓库门口抽了半包烟,说:“这些娃练了好几年,要是荒废了,我对不起他们。”
我常想,大家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荣光?是职业联赛里的天价合同?都不是,体育精神其实藏在这些没人看见的角落里:是李明先凌晨3点开在盘山路上的旧面包车,是他给孩子买的299块钱的安踏球鞋,是他在仓库里擦了一遍又一遍的地板,这些事没有媒体报道,没有奖金奖状,可就是这些事,给山里的孩子托了底,让他们知道,除了打工、种地,人生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拒绝百万年薪邀请,他说“我的根就在这四块水泥场上”
去年李明先火了之后,有不少珠三角的篮球培训机构来找他,最高的开了年薪60万,还包住房、解决子女工作,他全给拒了。 “我走了,这些娃怎么办?”李明先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给一个7岁的小丫头系鞋带,小丫头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浙江打工,跟着爷爷生活,上次来试训的时候连球都不敢摸,现在已经能跟着大孩子一起跑圈了,“我要是去了外地,赚再多钱,心里也不踏实,我的根就在这四块水泥场上,走不了。”
现在李明先的训练营已经有200多个孩子,最小的6岁,最大的18岁,还有不少从邻县特意赶过来的,他定了个规矩:凡是留守儿童、家庭困难的孩子,训练费全免,装备他来出,每年他都要掏十几万给孩子们买球鞋、球衣,组织他们打县里的联赛,带他们去贵阳、凯里打比赛,去年他带的U14队拿了贵州省青少年篮球联赛的亚军,打决赛前,他给每个孩子买了一双新球鞋,花了八千多,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领奖的时候,所有孩子都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12个半大的孩子抱着他哭,他也跟着抹眼泪,说“值了,这一辈子都值了”。
上个月有个叫周凯的小伙子来找他,拎了满满两箱篮球,还有200套训练服,周凯是李明先2010年带的队员,现在在CBA的浙江队当队医,他说当年要不是李明先垫钱送他去省体校学运动康复,他现在可能还在广东的工厂里打工,那天周凯在训练营待了一天,给孩子们免费做运动损伤科普,教他们怎么热身、怎么保护膝盖,临走的时候跟李明先说:“李导,以后每年我都回来,你教他们打球,我给他们做后勤,咱们一起把更多孩子送出去。”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说“下沉市场”,算着青少年体育培训有多少万亿的市场规模,可很少有人真的沉到县城、沉到山里去,大家都想赚快钱,没人愿意蹲在水泥球场上,给孩子系鞋带、贴创可贴,挨家挨户去劝家长让孩子打球,可李明先做的事,从来不是生意,是播种:他种下的不是什么职业篮球明星,是热爱运动的种子,这些种子以后不管是当运动员、当老师、当普通上班族,都会记得在球场上跑跳的快乐,记得不服输、不放弃的劲儿,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基。
他的下一个目标:让更多山里姑娘也能打上球
现在李明先的新目标,是建一支女子篮球队。 “以前山里人观念老,觉得女孩子打球没用,晒得黢黑,不如早点学做家务,以后嫁人。”李明先说,去年有个12岁的小姑娘,天赋特别好,跑跳比同年龄的男孩子都厉害,他去家里找了三次,家长都不同意,说“女孩子打什么球,浪费时间”,后来他拉着县妇联的同志一起去,给家长做工作,说“要是姑娘能打出名堂,以后可以考体育大学,当老师,不比早早嫁人强?”,劝了快两个月,家长才松口。
现在他的训练营里已经有12个女孩子,最小的才7岁,他特意请了个刚毕业的女体育生来当助教,专门带女队,说以后要让女队也打进省赛,还要送几个女孩子去读体育大学。“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没站过什么大舞台,但是我的孩子们替我去了,我就知足了。”李明先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是37个他送出去的孩子的合影,有在省队打球的,有当体育老师的,有开篮球培训机构的,每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谁今年打了什么比赛,谁刚生了孩子,谁最近要回来,他都门清。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是训练结束,李明先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一块钱的矿泉水,看着孩子们追着球打闹,有个小丫头跑过来把一个棒棒糖塞给他,说“教练,我今天投进了十个球,你奖励我的,分给你吃”,李明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夕阳把他的头发染成了金色,身后的球架上,挂着孩子们手写的横幅:“李教练,我们以后要拿全国冠军给你看。”
我突然想起有人问过,中国体育的底气到底来自哪里?其实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几枚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的天价票房,而是来自千万个李明先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什么名气,也没赚多少钱,就凭着一腔热爱,扎根在最基层的球场里,给每个喜欢运动的孩子托一把,让他们有机会看见更大的世界,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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