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清晰记得2008年8月13日的那个下午,读高二的我和全班同学挤在教室的多媒体屏幕前,屏住呼吸看北京奥运会女子体操团体决赛的最后一轮,当16岁的邓琳琳稳稳从平衡木上落地、向观众席挥手的那一刻,全班爆发出的呐喊声差点掀翻教学楼的天花板,镜头扫过场边的教练席时,我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攥紧的拳头猛地松开,背过身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眶——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陆善真的名字,当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站在奥运冠军身后、看起来沉默又严肃的老头,会成为往后十几年里,我提到中国女子体操时第一个想到的人。
场边的“严教练”,其实是最懂姑娘们的大家长
在很多媒体的通稿里,陆善真的标签永远是“中国女子体操功勋教练”“2008奥运团体金牌主帅”,但在他带过的近百名队员嘴里,他从来都是“陆爸爸”。 陆善真1977年从体操运动员退役转做教练,一辈子都泡在体操馆里,年轻时当运动员的那段受伤经历,让他比谁都懂训练的苦:19岁那年他本来有机会拿全运会金牌,却因为教练强行让他带伤参赛,最终脚踝永久性损伤,不得不提前结束运动生涯,所以他当教练的第一天就给自己定了个规矩:绝不拿运动员的健康换金牌。 他带程菲的故事,至今在体操圈里传为佳话,2002年14岁的程菲刚进国家队的时候,胆子小得很,跳马训练时总是不敢做空中转体动作,摔过几次之后更是站在助跑点前浑身发抖,有次训练她又摔在垫子上,腰磕得半天爬不起来,旁边的助理教练都想上去骂她“没出息”,却被陆善真拦住了,他蹲在垫子旁边给程菲揉腰,声音放得特别软:“疼就哭出来,没事,要是实在不想练这个动作,咱就不练了,大不了以后不拿跳马的金牌也没关系。” 本来咬着牙忍眼泪的程菲听完这话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完抹了把脸,爬起来又站回了助跑点,后来被命名为“程菲跳”的那个动作,师徒俩磨了整整两年,程菲摔了不下一千次,陆善真就在旁边守了两年,每次她落地,陆善真永远是第一个冲上去扶的人,2005年墨尔本世锦赛,程菲第一次在国际赛场跳出“程菲跳”稳稳落地的时候,陆善真在场边跳得比程菲还高,后来采访时他笑着说“我手心的汗把运动服都浸透了,比我自己当年比赛还紧张”。 陆善真的细心在国家队是出了名的:他的笔记本里记着每个队员的生理期时间,赶上重要比赛,他会提前让队医准备好止疼片和暖宝宝;每次出国比赛他永远背最大的那个包,里面装着姑娘们爱吃的榨菜、老干妈,还有各种常用药,生怕小姑娘们吃不惯国外的饭;有次队员江钰源过生日,他特意提前和江钰源的爸妈录了祝福视频,还自己掏腰包给她买了个奶油蛋糕,要知道国家队怕队员体重超标平时根本不让吃甜食,那天陆善真看着小姑娘吃得满脸奶油,笑着说“偶尔吃一次没关系,胖了我陪你跑圈”。 我前年去杭州参加一个少儿体操活动,碰到了已经退役做教练的邓琳琳,她跟我讲了个细节:2008年奥运决赛前她压力大到整夜失眠,陆善真发现之后,每天晚上都给她带一杯热牛奶,坐在她宿舍门口给她讲自己年轻时候的糗事,直到她睡着才走。“我那时候就觉得,他比我爸还懂我。”邓琳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他的“偏心”,是给普通女孩的一束光
陆善真最让我佩服的,是他的选材逻辑。 在他之前,国家队选女子体操队员,标准特别固化:要长得漂亮、四肢修长、身材娇小,很多好苗子因为外形不符合要求,连试训的机会都没有,但陆善真偏不信这个邪,他常说:“体操是练出来的,不是选美选出来的,能吃苦、有韧劲的孩子,比长得好看的孩子走得远多了。” 我大学的时候在省体操馆做过半年志愿者,认识了一个叫小楠的省队退役队员,她现在在老家开少儿体操兴趣班,她跟我说,12岁那年她去国家队试训,所有教练都嫌她腿短、个子太高,说她练不出成绩,只有陆善真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腿,摸了摸她的跟腱,抬头跟其他教练说:“这孩子爆发力好,稳,留她试三个月,不行我负责。” 虽然最后小楠因为脚踝受伤没能留在国家队,但她总说,如果不是陆指导当年那句话,她这辈子都不敢相信自己适合练体操。“我小时候因为腿短特别自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陆指导那句‘我负责’,我记到现在,现在我带小朋友上课,第一节课就跟他们说,不管你长什么样,只要你喜欢,就能练体操,这都是陆指导教我的。” 陆善真这辈子最反对的就是“打骂式训练”,早年国家队有些教练为了出成绩,给队员压腿压到哭,还说“不吃苦怎么拿金牌”,陆善真看见一次就骂一次,有次他看见一个年轻教练把一个10岁的小队员骂到站不稳,直接上去把人拉开,当着全队的面说:“你小时候被人这么骂你好受吗?孩子是来练体操的,不是来挨骂的,她练不好是你教的有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他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在笔记本里:“我们当教练的,手里攥的不是奖牌的希望,是一个个孩子的人生,你为了一块金牌把人孩子的身体搞坏了,把人孩子的信心搞没了,你拿十块金牌都赔不起。”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女子体操“后继无人”,再也出不了程菲那样的天才,但我觉得不是的,陆善真留下的不是几个冠军,而是一种更健康的执教理念:现在越来越多的基层教练,不再唯外形论、不再用打骂的方式训练、不再逼着孩子带伤参赛,越来越多普通的、不那么“符合标准”的女孩,有机会站在体操垫上享受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他留给中国体操最珍贵的礼物。
离开赛场的日子,他从来没离开过体操
2017年陆善真从体操运动管理中心副主任的位置上退休,退休的时候好多商业体操俱乐部开着百万年薪请他去当顾问,他全都拒绝了,转头就扎进了偏远山区的中小学,做起了免费的体操普及。 我2019年刷到过一条抖音,是云南曲靖一所希望小学的老师发的:视频里陆善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蹲在地上给孩子们扶平衡木,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不敢走,他就牵着孩子的手一步一步挪,孩子摔下来他就把人抱起来哄,还跟孩子们说“我第一次上平衡木的时候,摔下来还尿了裤子呢,你们比我厉害多了”,把全场的小孩逗得直笑。 那天他给孩子们带了一百多套体操服、几十双运动鞋,还有一箱子的文具,他跟学校的老师说,体操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练,普通孩子练体操,能练出好身体,能练出胆子,比什么都强,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他心脏已经不太好了,去云南的路上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一下车就往学校跑,连饭都没顾上吃。 同年程菲在武汉开了自己的少儿体操俱乐部,陆善真知道之后,主动打电话说要去当免费顾问,每次俱乐部有活动,他都坐几个小时的高铁过去,从来不要报酬,连吃饭都要自己掏钱,程菲说让他别跑那么勤,好好在家休息,他笑着说:“我带出来的孩子愿意做体操普及,我拼了老命也要支持,我跑不动了就坐轮椅来。” 2020年6月20日,陆善真因为心梗突发去世,享年63岁,消息传出来那天,我正在刷体操论坛,整个首页全是老体操迷的悼念帖,他带过的队员们发的微博更是看哭了好多人:邓琳琳说“陆导,我还没来得及请你喝我结婚的喜酒”,程菲只发了四个字“爸爸,走好”,何可欣说“如果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我”,那天我翻了一下午陆善真的采访视频,看见他笑着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拿了多少金牌,是我带的孩子都健健康康的,退役之后都能好好生活”,突然就忍不住掉了眼泪。
我们该记住的,不止是金牌,更是“陆善真们”的温度
现在我们谈起体育,总喜欢聊金牌、聊纪录、聊顶级运动员的天赋异禀,但我们常常会忘了,那些站在冠军身后的教练,那些一辈子默默无闻泡在训练场的普通人,才是真正托举起整个项目的人。 陆善真这辈子带出来4位奥运冠军、12位世界冠军,拿过的奖牌数都数不清,但他这辈子从来没上过几次热搜,没接过任何商业代言,连采访都很少接,大部分时候他都穿着几十块钱的运动服,泡在体操馆里,看着孩子们一圈一圈地跑,一遍一遍地练动作。 我之前看到有人在网上说“陆善真就是运气好,赶上了一批好苗子,才能拿奥运金牌”,我特别不认同这个说法,如果没有他蹲在程菲旁边说“不行咱就不练”,如果没有他给自卑的小楠一个试训的机会,如果没有他顶着压力改革选材标准、反对打骂式训练,根本不会有2008年那支创造历史的女子体操队,也不会有那么多普通女孩有机会接触到体操。 去年我去国家体育总局的体操馆参观,门口的荣誉墙上,陆善真的照片放在教练栏的第一个,下面写着他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我不是什么功勋教练,我就是个带孩子练体操的老头。”那天我站在荣誉墙前面看了很久,突然想起2008年那个夏天,我在电视里看见的那个抹眼泪的中年男人,原来他的野心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每一个练体操的孩子,都能笑着站在垫子上。 现在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要拿最多的金牌,要破最多的纪录,但我觉得不是的,体育强国的底色,应该是陆善真这样的人:把运动员当孩子看,把体育当成教育而不是拿奖牌的工具,愿意蹲下来给普通孩子牵一次手,愿意给所谓的“坏苗子”一次试训的机会,愿意退休之后跑到大山里,给从来没见过平衡木的孩子上一节免费的体操课。 陆善真离开我们已经快三年了,但我总觉得他还没走,你看那些在体操垫上笑着奔跑的孩子,那些不再打骂队员的年轻教练,那些愿意让自己孩子去练体操的普通家长,其实都是他精神的继承者。 这个托举了中国女子体操半代辉煌的“陆爸爸”,永远不该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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