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陪闺蜜家7岁的女儿小桃去顺义的马术俱乐部考中二级,我第一次认认真真端详了这个叫“马衔”的东西:就是被缰绳牵着、垫在马嘴里的那根两厘米宽的金属条,亮银色的表面磨出了淡淡的使用痕迹,小桃骑的那匹叫“栗子”的栗色小马,嚼着它的时候耳朵会轻轻晃,像含了颗喜欢的糖。
之前我对马衔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残忍的控制工具”:好好的马嘴里塞个铁疙瘩,骑手一扯缰绳就勒得马疼,可不就乖乖听话了?那天在俱乐部待了一整天,跟着教了20年马术的陈教练聊了一下午,又亲眼见了小桃考级的全过程,我才发现自己之前对马衔、对马术、甚至对体育的理解,都窄得可怜。
你误会了半辈子的马衔,从来不是“控制工具”
陈教练那天蹲在马厩旁边给我科普的时候,手里正擦着一副用了五六年的铜嘴马衔,边缘磨得发亮,摸上去没有一点毛刺:“外行人总觉得马衔是用来勒马的,真不是,这玩意儿是我们骑手和马说话的‘翻译器’。”
他给我举了自己前年参加全国场地障碍赛的例子,当时他骑的马叫“飓风”,是匹跟着他跑了8年的温血马,那天过最后一个1.2米障碍的时候,飓风脚下踩滑了半个马蹄,陈教练说自己第一反应不是攥紧缰绳拉停,而是手指轻轻松了半分——那点力度通过马衔传到飓风嘴里,意思是“我不催你,你自己调整节奏”,就那半秒的缓冲,飓风稳了稳身子,前腿搭着障碍栏跳了过去,最后他们拿了那场比赛的亚军。“我要是当时慌了使劲扯缰绳,马衔硌得它嘴疼,它一慌直接跳歪,我们俩说不定都得摔进障碍栏里。”
我当时还有点不信,刚好那天有个第一次来体验的游客,上马之后紧张得攥着缰绳死不撒手,那匹脾气出了名好的教学马走了两步就开始甩头,死活不肯往前走,陈教练走过去拉着游客的手往下放:“你攥那么紧,马衔把它嘴硌得疼,它以为你让它停呢,你手放松点,就像手里捏着片薯片不能捏碎的力度,轻轻往怀里带一下,它就知道要走了。”游客半信半疑地松了手,指尖轻轻动了动,那匹马果然慢悠悠地迈了步。
那天我突然就明白过来,我们对很多体育项目的误解,本质上都是把“控制”当成了核心:打球要控制球的走向,跑步要控制自己的配速,骑马要控制马的速度,可实际上真正的体育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压制,而是双向的沟通,马衔不是套在马身上的枷锁,是架在人和马之间的桥,你传过去什么信号,对方就给你什么回应,你带着恶意使劲勒,它疼了自然会反抗,你带着善意轻轻碰,它懂了自然会配合。
我之前总觉得马术是所谓“贵族运动”,烧钱又装腔作势,那天才知道,那些几万块一副的定制马衔,根本不是用来显摆的,是要根据马的年龄、嘴型、性格,还有骑手的习惯专门做的:年纪大的马牙齿磨损严重,嘴里敏感,就用软橡胶包裹的马衔,不会硌得疼;年轻的小马调皮注意力不集中,就用带点关节的马衔,灵敏度更高,一点小动作它就能收到信号;甚至有的马左边嘴受过伤,马衔还要专门把左边打磨得更薄一点,你看,连个金属条都要先顾及马的感受,哪是什么人高高在上地控制动物啊,明明是两个生命凑在一起互相迁就。
咬过3副马衔的10岁小姑娘,读懂了最朴素的体育精神
小桃到今年学了3年马术,前前后后换了3副马衔,我见过她放装备的柜子,3副马衔擦得干干净净摆在盒子里,每一副上都贴了个小贴纸,上面写着“栗子的小伙伴1号/2号/3号”。
第一副是最基础的不锈钢直杆衔,是她刚学骑马的时候用的,那时候她才7岁,手劲没个准,一紧张就攥缰绳,每次上完课缰绳都被她扯得紧紧的,陈教练说过她好几次,她总改不了,直到有一次上完课,马夫给栗子擦嘴的时候,发现栗子嘴角磨出了一点血丝,原来是她那天练转弯的时候太着急,使劲扯了好几次缰绳,马衔硌破了栗子的嘴,小桃当时就站在马厩门口哭了,眼泪砸在栗子的蹄子上,把自己带的半盒草莓、三根胡萝卜全塞给了栗子,连晚上最爱吃的牛排都没心思吃,回家之后还对着自己的嘴掐了半天,说“我掐自己都疼,栗子肯定更疼”。
从那之后她真的改了,每天上课前都要先跑到马厩里摸摸栗子的嘴,再把马衔拿在手里搓半天,把上面沾的灰、小毛刺都蹭掉才往栗子嘴里放,陈教练后来给她换了第二副铜嘴的马衔,比不锈钢的软,对马的嘴更友好,小桃为了练手劲,每天在家攥着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走路,水不能洒出来,就练那种“轻轻握着不松开也不攥紧”的力度,一练就是一年。
去年要考级之前,陈教练给她换了第三副关节衔,灵敏度比之前的高好几倍,只要她的手指动1毫米,马衔就能把信号传到栗子嘴里,小桃那段时间连上课举手都不敢太用力,就怕自己手劲练大了没个准,考级那天我在观众席看她,全程她的缰绳都是松松垮垮的,只有每次过障碍起跳前,她的指尖轻轻往回勾一下,栗子就稳稳地抬蹄跳过去,12个障碍零失误,考完级她从马上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栗子旁边,把自己扎头发的草莓发绳系在了马衔上,说“给栗子戴个小红花,它今天表现太好啦”。
我闺蜜之前总纠结要不要给小桃停了马术课,说又耽误学习又费钱,考级也加不了分,那天考完级她自己先改了主意:“我之前送她学乒乓球学舞蹈,老师都教她要赢要快要比别人好,只有马术教练第一节课教她要先照顾马的感受,要懂尊重,要会共情,这比考多少分都有用啊。”
其实这才是体育最朴素的精神不是吗?我们总说体育要拼搏要进取要赢,可如果赢的代价是不尊重对手、不尊重伙伴、不尊重和你一起站在场上的生命,那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小桃换了3副马衔,练了3年手上的力度,最后学会的不是怎么让栗子听她的话,是怎么和栗子一起把路走稳,把障碍跳过去,这才是体育最该教给人的东西: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要学会和你的伙伴并肩,要学会为别人考虑,要知道你松一分,对方说不定就能多走十步。
马衔里藏着的答案,是当代人最缺的“松弛感”
那天在俱乐部我还遇到了一个姓周的先生,穿一身素色的运动服,正在给马梳理毛,陈教练说他是个互联网大厂的高管,去年来的时候焦虑得整宿整宿失眠,高血压到160,一年住了三次院,医生让他找个慢运动调节一下,他就来了。
他刚学骑马的时候出了名的紧张,一上马就攥缰绳攥到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好几次把马勒得直甩头,摔过两次,摔完更紧张,越紧张越攥,越攥马越不听话,陈教练那时候不让他学动作,就让他每天牵着马散步,把马衔拿在手里摸,感受马衔的弧度,感受马嚼草的时候嘴角的力度,就这么遛了一个多月,他才第一次上马,那天他没攥缰绳,就让马慢悠悠地走,走了半个多小时,下来之后他说自己好久没那么放松过了,“之前总觉得什么事都得我死死抓在手里才不会出错,员工KPI没完成我着急,孩子考试考差了我生气,连睡觉都在想第二天的会,那天马慢悠悠走着,风刮在脸上,我突然就想通了,我攥那么紧干嘛啊?就像攥缰绳,你攥得越紧,马衔硌得马越疼,它越不愿意走,你松一点,它反而走得稳。”
现在周先生每周都来两次俱乐部,降压药减了一半,失眠也好了,上周还带着12岁的儿子一起来学,父子俩周末就在俱乐部待着,也不加班也不上补习班,他说之前总觉得要给孩子最好的生活,要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现在才知道,教孩子怎么“松下来”,比逼他考多少个第一名有用多了。
我当时听他说这些的时候特别有共鸣,我们这代人真的太习惯“攥紧”了:上班攥着KPI,下班攥着健身打卡记录,跑马拉松要卷配速,连出去旅个游都要攥着打卡清单,生怕漏了一个景点,我们总觉得只要攥得够紧,就什么都不会丢,可实际上你攥得越紧,漏得越快,就像手里的沙,就像马嘴里的马衔,你用的力气超过了那个度,收到的只能是反抗。
陈教练说他教了20年马术,见过太多急着出成绩的骑手,上来就使劲扯缰绳,恨不得让马一天就学会跳1米5的障碍,最后要么马被练伤了,要么人摔了,真正能走得远的骑手,手上的力度永远是“牵着一根羽毛”的力度,你相信你的马,马也能通过马衔感受到你的信任,你们两个都放松,才能配合得好。
其实不止是马术,什么事不是这样呢?你和伴侣相处,攥得太紧查手机查行踪,最后只能把对方推远;你带孩子,攥得太紧什么都要管,最后孩子叛逆你也累;你上班,攥得太紧连休息都不敢,最后熬垮了身体,什么都没了,马衔那点力度的把控,其实就是人和世界相处的分寸感,多一分太硬,少一分太松,刚好的那个力度,就是最舒服的状态。
那天离开俱乐部的时候,小桃正坐在马厩旁边给栗子喂胡萝卜,栗子嘴里的马衔上,那根草莓发绳被风刮得晃来晃去,阳光落在上面,亮闪闪的,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离普通人很远,要么是电视里运动员拿金牌的遥不可及,要么是健身房里卷生卷死的疲惫,那天我才明白,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藏在马衔传过去的那点轻轻的力度里,藏在小桃给栗子系的草莓发绳里,藏在周先生松下来的那只手上。
它教我们的从来都不是怎么赢,是怎么和这个世界好好相处,是怎么尊重每一个和你并肩的生命,是怎么在绷得太紧的生活里,轻轻松一松你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毕竟我们来这世上走一遭,不是来当控制一切的骑手的,是来和你的“马”一起,好好看看路边的风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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