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广州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烤化,我在天河棠下村的旧篮球场边见到布彻的时候，他正光着膀子蹲在地上给两个穿校服的小学生系鞋带，后背上的汗渍印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形状，要不是那立体的五官和白种人特有的雀斑，你根本看不出这个一口流利“广普”、还能蹦两句粤语粗口的中年人，是个曾经在NCAA二级联赛拿过最佳助理教练的美国人。
今年42岁的布彻来中国已经7年,从最开始只会说“你好”“谢谢”，到现在能准确分辨出隆江猪脚饭的卤汁够不够香、凉茶的苦度正不正常，他说自己现在“除了脸长得像老外，里子已经是个正宗的老广了”，这7年里他拒绝过CBA俱乐部的教练邀约，放弃过美国百万年薪的工作邀请，就守着广州大大小小的野球场，跟孩子、快递员、外卖员、城中村的打工人混在一起，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见过的对篮球最纯粹的热爱，全在中国的野球场上。”
从NCAA教练到野球场“孩子王”，第一堂课就被家长骂“骗钱”
2016年布彻跟着旅游团来中国玩,本来的行程只有10天，结果在长沙的一个野球场看了一场路人王的民间比赛，他当场就改了机票退了酒店，决定留在中国。“我在美国做了10年青少年篮球教练，从来没见过那种场景：38度的天，场边围了几百号人，有人站在电动车上看，有人抱着孩子看，打球的人什么职业都有，有学生有厨师有开出租车的，输了的人就蹲在场边喝冰矿泉水，赢了的人也没有奖金，就是拿一件印着logo的T恤，但是所有人都特别开心。”布彻说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篮球在中国不是小众的精英运动，是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爱好。
回去之后他辞掉了NCAA的工作,揣着2万美金就来了广州，最开始在天河租了个半旧的室外篮球场，开了个只有2个教练的小篮球培训班，第一期招了8个10岁左右的孩子，第一堂课他没让孩子碰篮球，就带着他们在场上玩抓人游戏、练折返跑、做协调性训练，课还没上完，就有3个家长冲到场上骂他“骗钱”：“我们交了钱是来学投篮学运球的，你带着我家孩子瞎玩什么？”3个家长当场退了费，剩下的5个家长也半信半疑，布彻也不辩解，只说了一句：“给我3个月，要是孩子没进步，我全额退学费，还倒赔你们误工费。”
当时10岁的阿杰是留下来的孩子之一,他妈妈张姐现在说起布彻还忍不住感慨：“那时候我家孩子胖，10岁就120斤，跑两步就喘，之前在别的培训班学了半年，投篮姿势还是歪的，我本来也想退，但是看布彻态度挺真诚的，就想着再试试。”结果3个月之后，阿杰不仅体脂降了15斤，投篮命中率从原来的不到20%涨到了50%，后来还拿了广州市小学生篮球联赛的得分王，现在阿杰已经上高二了，是省实验中学篮球队的主力后卫，每次拿了奖第一个就去找布彻报喜，张姐现在每周都给布彻送自家煲的老火汤，说“布彻是阿杰的第二个爸爸”。
我一直觉得国内的青少年体育培训走入了一个误区：家长太急功近利，总想着花几节课的钱，就能看到孩子会做胯下运球、能投进三分，培训机构也顺着家长的心意，上来就教技巧、堆训练量，根本不管孩子喜不喜欢运动，但布彻的理念刚好相反，他总说“先让孩子爱上跑跳，再教他们篮球技术”，他的培训班里第一节课永远是玩游戏，哪怕孩子学了一个月还不会投篮也没关系，只要他每天放学之后愿意主动抱着球来球场，就是最大的进步，现在他的培训班已经有200多个孩子，一半都是老学员介绍来的，还有不少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布彻直接免了学费，让他们有空就来练。
把“村BA”搬到城中村，打一场球赢的奖品是烧腊和大米
2019年的时候布彻发现,广州的城中村里有很多二十多岁的打工人，下班之后要么蹲在出租屋刷短视频，要么就在路边喝酒撸串，明明村里就有旧篮球场，却很少有人去打球，他问了几个在快递站上班的小伙子才知道：一是大家怕自己打得不好不好意思上场，二是打了也没什么意思，没人组织也没个奖惩，打两下就觉得没意思了。
布彻当天就找村委会租下了那个旧篮球场,拿出自己攒的3万块钱，办了第一届“棠下村篮球联赛”，报名费只要10块钱一个人，只要年龄在16到45岁之间，不管你是什么职业、有没有基础都能报名，奖品特别接地气：第一名是半扇现烤的烧猪+两袋10斤装的丝苗米，第二名是整只烧鹅+两桶5升的食用油，第三名是两只烧鸭+两箱纯牛奶，第四名是四盒土鸡蛋，就连参与奖都有一瓶冰镇的功能饮料。
第一届比赛就报了12支队伍,里面有快递员组成的“快马队”，有外卖员组成的“蓝骑士队”，还有理发店的托尼老师组成的“靓仔队”，甚至还有在菜市场卖菜的大叔组成的“猪肉佬队”，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的半决赛，“蓝骑士队”的主力后卫阿凯正打着比赛，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客户催他送外卖，他跟裁判喊了一句“等我2分钟！我送完这个餐就回来！”，全场观众都给他鼓掌，他骑上电动车嗖嗖地去送了餐，回来刚上场就投了个超远三分，全场几百号人一起喊“牛逼”，那天的比赛打到一半下了小雨，没人走，大家找了塑料布擦干净场地接着打，旁边卖糖水的阿姨主动搬了两桶绿豆沙过来，免费给球员和观众分，那个场景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热乎。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中国的群众体育搞不起来,理由无非是“没有场地”“没有钱”“大家工作太忙没时间”，但布彻办的这个城中村联赛打了所有人的脸：场地是用了十几年的旧水泥地，报名费才10块钱，球员都是每天工作10小时以上的打工人，但是大家愿意挤时间来打，愿意下了班饭都不吃就来练球，愿意坐半个小时地铁来给朋友加油，其实普通人对体育的要求真的不高，不需要什么专业的塑胶场地，也不需要多少奖金，只要有一个没有门槛的、能让大家参与进来的机会就够了，体育从来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它应该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颗糖：你上了一天班受了一肚子气，到球场上打一小时球，出一身汗，所有的烦心事就都没了，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意义啊。
被骂“来中国捞钱”，他的银行卡存款从来没超过5万块
布彻在广州待了7年,争议从来没断过，很多人在网上骂他：“一个外国人不远万里来中国搞篮球，不是为了捞钱是为了什么？”但是只要你去过他的培训班，去过他的联赛，就知道这种话有多离谱，他的篮球培训班收费是100块钱两节课，比广州本地的普通培训班便宜近一半，家庭困难的孩子还能免费学，那个城中村联赛办了4年，他每年都要倒贴十几万，钱都是他出去给企业做篮球教练培训赚的，全砸进去了。
他现在还住在棠下村的出租屋里,15平的单间，一个月房租1200块，家里除了一个堆满篮球装备的衣柜，就是一箱子关于篮球的书，平时吃饭要么跟学员家长一起搭伙，要么就在路边吃12块钱的隆江猪脚饭，穿的篮球鞋鞋边都磨开胶了也舍不得换，他跟我说：“我在美国的时候年薪是现在的3倍，住的是带花园的房子，但是我每天都不开心，要应付学校的考核，要应付挑剔的家长，在这里我每天跟孩子们在一起，跟这些爱打球的普通人在一起，我每天都特别开心，钱够花就行，要那么多没用。”
去年有个国内的运动品牌找他做代言,开价50万，条件是把他的城中村联赛改名叫“XX品牌杯”，布彻当场就拒绝了，他说：“我这个联赛是给棠下村的兄弟们办的，不是给品牌打广告的，要是加了品牌名，大家打球的味道就变了，我不能干这种事。”他还自己出钱资助了3个贵州山区的孩子，每个月给他们寄篮球和训练装备，去年还把3个孩子接到广州看CBA的比赛，孩子们第一次见那么大的室内篮球场，抱着布彻哭，说以后也想打职业比赛，布彻跟他们说：“只要你喜欢打球，不管在哪都能打，能不能打职业不重要，开心最重要。”
我特别反感现在网上的“标签思维”：看到外国人来中国做事，第一反应就是“捞钱”，看到普通人做公益，第一反应就是“作秀”，但是你只要跟布彻相处过就知道，他是真的热爱篮球，真的喜欢中国，他会为了帮一个自闭症的孩子融入集体，连续半个月每天单独陪他练球1小时；会为了给城中村修新的篮球场，跑遍了广州的公益基金会拉赞助；会在比赛的时候给输了球的小伙子买水，告诉他们“打球只要拼尽全力就不丢人”，体育的感染力是不分国籍的，你是不是真心对大家好，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他说中国篮球的未来不在国家队，在每一个愿意拿起篮球的普通人手里
去年中国男篮在世界杯输球的时候,很多球迷在网上骂球员、骂教练，还有人说“中国篮球已经没救了”，我特意去问布彻怎么看，他跟我说：“中国篮球的根不在国家队，也不在CBA，在每一个愿意拿起篮球的普通人手里，你看现在中国有这么多爱打球的孩子，有这么多下班了还愿意去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的普通人，只要把这些人的热情保护好，未来肯定会有好的球员出来的。”
这两年布彻正在做一个“百场篮球进社区”的活动，计划用3年的时间，在广东的100个社区建免费的篮球场，给社区的孩子做免费的篮球培训，我去年夏天陪我侄子去参加他的免费培训，我侄子从小有轻微的自闭症，不爱跟人说话，就喜欢自己抱着球拍，布彻注意到他之后，每次上课都特意让他当队长，带着小朋友做游戏，还总夸他拍球拍得好，现在我侄子开朗了很多，上个月还主动报名参加了学校的篮球比赛，我姐特意买了两盒上好的龙井给布彻送过去，他说什么都不肯收，说“孩子愿意出来跟大家一起玩，愿意喜欢篮球，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我之前对中国篮球也挺失望的：国家队输球，CBA各种乱象，网上全是骂声，但是认识布彻之后我突然就觉得有希望了，是啊，我们为什么总要把目光盯在顶端的那几个人身上呢？看看野球场上放了学就抱着球跑的孩子，看看下了班穿着工装就来打球的打工人，看看大太阳底下站在场边给男朋友加油的小姑娘，这些人才是中国篮球的根啊，只要这些人的热爱还在，中国篮球就永远不会倒。
临走的时候我跟布彻在路边吃猪脚饭,他说他打算以后都留在中国，等老了就把这些年的故事写成书，告诉全世界，中国的普通人有多爱篮球，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未来能从他的联赛里走出一个草根球员，能打上CBA甚至NBA，“到时候我就坐在场边看他打球，跟别人说，这个小伙子最开始是在我的水泥球场上打球的，那我这辈子就值了。”
那天的风刮过棠下村的榕树,球场上传来小伙子们打球的喊声，布彻啃着猪脚饭笑出了声，我突然觉得，我们天天喊着要“体育强国”，其实根本不是要拿多少奥运金牌，而是要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让每个孩子都有地方打球，让每个爱打球的人都有上场的机会，而布彻这个老外，比我们很多人都懂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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