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低洼民田,成了全村人的“快乐星球”
这块民田大概有两亩多,因为地势比周围低了半米,只要下大雨就会被淹,种水稻年年减产,种蔬菜更是活不了,早些年承包这块地的村民干脆弃种,慢慢就成了村里的“垃圾场”,一到夏天就招蚊子,路过都得绕着走,两年前村里申请了全民健身的补贴项目,再加上几个在外做生意的村民捐了点钱,愣是把这块“废田”改造成了一个多功能运动场:半块标准篮球场、两张户外乒乓球台、四组健身器材,边上还修了个洗手台,装了三个太阳能路灯,总投入才12万,连城里一个标准篮球场造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我去的那天刚好是周六,傍晚六点多,场子上已经挤了二三十个人:穿校服的半大小子占了半个篮球场抢篮板,球鞋蹭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几个大妈穿着花衬衫在另一半场打羽毛球,接不到球就笑得直捂肚子;边上的乒乓球台旁边,两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打得满头汗,旁边还有人蹲着围观支招,输了的那个要给赢的买一根冰棒;健身器材上还有个老太太慢悠悠地压腿,怀里还抱着个啃西瓜的小娃娃,场边的树荫底下停着卖冰粉的三轮车,喇叭里放着土味流行歌,风一吹,还能闻到不远处稻田里的青草香,那氛围比城里收费的体育公园好上一百倍。
小学同学阿凯是这个场地的义务管理员,他之前在广东的电子厂打了五年工,去年回村搞养殖,上学的时候就爱打篮球,之前回村想打球得骑20分钟电动车去镇上的中学,门卫还经常不让进,现在他吃完饭换个拖鞋就能上场投半小时。“你都不知道这地方之前多臭,现在倒好,每天早上六点就有人来晨练,晚上十点路灯灭了还有人舍不得走,”阿凯擦着汗跟我唠,“之前村里的小孩放假天天抱着手机刷,家长追在后面骂都没用,现在可好,饭碗一丢就抱着篮球往这跑,连之前胖得走两步就喘的小宇,现在打了半年球瘦了10斤,上个月还代表镇里去县里参加小学生篮球联赛,拿了第三名回来,全村人都跟着高兴。”
我站在场边看了半个多小时,见过年的时候还抱着平板不撒手的小宇在球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过平时跳广场舞的张阿姨接了个羽毛球差点崴脚,周围的人笑着扶她,见过收废品的李叔把三轮车停在边上,蹲在台阶上看了十分钟球,忍不住上去投了两个,投中了周围人都给他鼓掌,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之前我写过那么多关于全民健身的稿件,聊过那么多专业场馆建设、赛事IP打造,都不如眼前这个从民田里长出来的简陋运动场动人。
“废田变宝地”的背后,是乡村体育踩了太多年的“坑”
其实双塘村的这个运动场,刚好踩中了过去很多年乡村体育的痛点,之前我跟着体育局的朋友去别的村子调研,见过太多“面子工程”:有的村子把篮球架安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周一到周五上班时间才开门,村民要上班要下地,根本赶不上用,一年到头球架上的网都还是新的;有的地方为了应付检查,拉来一堆健身器材往村口一放,没有硬化地面,下雨之后周围全是泥,根本没人愿意靠近;还有的地方明明村民最爱打乒乓球,非得花几十万建个门球场,建好之后一年用不了三次,最后成了晒谷子的场地。
很多人对乡村体育有个误区,觉得“给资源”就够了:捐几个篮球、安几个球架、办几场专业比赛,就算是推进全民健身了,但实际上,乡村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高端设备”,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用得上”的空间,就像双塘村的这块民田,它不是标准场地,甚至连观众席都没有,但它建在全村最中心的位置,不管你住在村东头还是村西头,走路十分钟都能到;它没有门禁,不用收费,你穿拖鞋、穿庄稼汉的布鞋都能上去玩两下;它没有那么多规矩,打累了就蹲在场边喝瓶冰汽水,和街坊邻居唠唠最近的收成,聊一聊在外打工的孩子,运动的同时还把邻里关系拉近了。
更关键的是,用闲置的低洼民田改运动场,完全不触碰耕地红线,属于实打实的“盘活闲置资源”,之前很多地方不敢在村里建运动场,怕占了耕地挨批评,其实每个村子多多少少都有这种种不了庄稼的“边角地”“低洼地”“撂荒地”,用来改造成运动场,比把地荒着、堆着垃圾有价值多了,我查过一组数据,截至2023年底,我国行政村农民体育健身工程覆盖率已经超过96%,但有接近4成的乡村健身场地使用率不足30%,核心问题就是“建的不是村民想要的,放的不是村民能用的”,而像双塘村这种“民田改运动场”的模式,恰恰就是把需求放在了第一位:改造之前村里开了三次村民大会,问大家想要啥,年轻人要篮球场,大妈要羽毛球场地,老人要健身器材,最后全都安排上了,建完之后自然人人都爱用。
我一直觉得,乡村体育从来不需要“高大上”,只需要“接地气”,不用追求什么标准场馆、专业赛事,老百姓要的就是家门口有块平整的地方,能随时出出汗、活动活动筋骨,就这么简单。
从“随时打两球”到“全村篮球赛”,民间体育的根本来就在田埂边
今年过年我再回外婆家,刚好赶上村里办第一届“双塘杯”篮球赛,那场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参赛的六支队伍全是本村人:有在外打工刚回来的“返乡青年队”,有放寒假的“大学生队”,还有开小卖部、搞养殖的“个体户队”,甚至还有平均年龄45岁的“大叔队”,裁判是村里小学的体育老师,吹哨的时候还带着浓重的乡音,计分板是两块硬纸板,用马克笔写数字,奖品更是接地气:第一名是10斤菜籽油加一头活羊,第二名是两袋大米加10只土鸡,第三名是6箱牛奶加一筐土鸡蛋。
比赛那天,运动场周围围了足足三百多号人,不光是本村的,周边三个村子的人都骑着电动车、开着三轮车过来凑热闹,有站在电动车后座上看的,有爬到边上的橘子树上看的,还有的老太太带着小马扎,坐前排嗑着瓜子当观众,有个球双方球员抢着出了界,争了半天都不让步,最后观众一起喊“不算不算,重新开球”,所有人都笑成一片,返乡青年队”拿了冠军,几个人牵着那头拴在边线的羊,举着奖杯拍照,那开心的样子,比我见过的职业球员拿总冠军还激动。 那天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贵州的村BA、广东的村超能火遍全国,这些民间赛事从来就不是比谁打得更专业、谁的技术更好,它的本质是“全村人的聚会”:你打不好没关系,上去跑两圈大家也给你鼓掌;你不会打也没关系,坐在边上看热闹、给同村的人加油也开心,体育在这里没有门槛,没有“必须穿专业装备才能上场”的规矩,没有“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参赛”的要求,它就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就像种地、赶集、走亲戚一样自然。
之前有个体育学者说过一句话:“体育的根从来不在奥运赛场上,而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深以为然,我们总说要搞体育强国,要推进全民健身,其实最扎实的根基,就是这些长在民田边的运动场,就是这些村民自己凑钱办的草根赛事,就是那些穿着拖鞋投篮球的年轻人、拿着蒲扇看比赛的老太太、赢了球牵着羊高高兴兴回家的村民,他们对体育的热爱没有掺杂任何功利,就是纯粹的开心,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别让民田里的运动场,只是“一阵热闹”
不过高兴之余,我也有隐隐的担心,这两年双塘村的民田运动场火了之后,周边很多村子都过来取经,不少地方也开始学着把闲置民田改造成运动场,但我最近听阿凯说,隔壁有个村子的运动场建好才半年,就已经没人去了:太阳能路灯坏了没人修,晚上黑糊糊的没法打球;地面被车压裂了也没人补,一下雨就积水;后来不知道谁拉了一堆秸秆堆在场边,慢慢又变回了之前的垃圾场。 这其实是很多乡村体育项目的通病:“一建了之”,只考虑前期建设,不考虑后续维护,建场地的时候轰轰烈烈,剪完彩就没人管了,坏了没人修,乱了没人管,再好的场地用不了半年也就废了。 双塘村的做法其实很值得参考:他们选了5个平时最爱来运动的村民当义务管理员,阿凯就是组长,平时看到有人故意破坏设施就及时制止,路灯坏了、球网破了就找村委会申请经费维修,每年过年办篮球赛收点报名费,再找村里的个体户捐点钱,攒下来的钱就当场地维护基金,现在场地用了两年,几乎还和新的一样。“这场地是我们自己要用的,当然得自己爱惜,”阿凯说,“总不能什么事都等着政府来管吧,自己的地方自己上心,才能用得长久。” 我一直觉得,乡村体育从来不是“送”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你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决定村民需要什么,得走到村子里问问他们想玩什么、想要什么样的场地;你也不能建完场地就不管了,得让村民自己当主人,他们自己参与建的、自己要用的东西,才会真的爱惜。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