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13日,我站在哈尔滨松花江冰面的冰马(冰上马拉松)起点时,睫毛已经结了三层霜,口袋里揣的4个暖宝宝硬得像小砖头,脚上的加绒跑步袜贴了俩暖脚贴,还是冻得脚趾头尖发麻,旁边的志愿者举着大喇叭喊:“别在原地站着!蹦跶蹦跶!跑起来就热了啊!”我裹着组委会发的防寒围脖,抬头看着远处冰雪大世界的摩天轮在雪雾里露着个尖,突然觉得自己三个月前脑门一热报冰马的决定,好像也没那么荒唐。
第一次站在冰马起点,我差点被劝退
我算是个半吊子马拉松爱好者,跑过3个城市的全马,最好的PB是4小时12分,以前总觉得马拉松不就是拼耐力拼训练,直到站在冰马的起点我才明白,我之前对“极限”两个字的理解,完全是小儿科。
那天的实时气温是零下29度,阵风四级,吹在脸上像小刀片刮,我左边站着个穿花棉袄、戴狗皮帽子的大爷,脚边放着半瓶高度白酒,看见我搓手哈气,主动递了个姜糖过来:“小姑娘第一次跑冰马吧?一会起跑了别猛冲,冰面滑,摔了屁股墩儿事小,扭了脚就得被救护队拉去喝姜茶了。”后来聊天我才知道,大爷叫张庆山,今年62岁,是哈尔滨本地的退休锅炉工,冰马办了五届,他跑了五届,用他的话说“每年就盼着这事儿,比过年还热闹”。
我右边站着个穿短袖短裤的小伙子,露在外面的胳膊腿冻得通红,周围一圈人都围着他拍视频,他挠着头笑:“我从广州来的,之前从来没见过雪,听说冰马好玩就报了名,想感受下‘泼水成冰’是什么滋味。”旁边的东北大姐听完直接把自己身上的备用军大衣塞给他:“一会跑不动就穿上啊,小伙子别硬扛,冻出关节炎到老了遭罪。”
那天的起点完全没有其他马拉松那种紧张的氛围,有人举着糖葫芦热身,有人牵着穿棉袄的柯基在冰面上溜达,还有本地的秧歌队穿着花衣服扭得热火朝天,发令枪响的时候,我甚至听到有人喊了句“开席了啊!”,周围哄然大笑,所有人踩着冰面咯吱咯吱往前跑,风灌进领口,我却突然觉得心里暖得发烫。
跑过15公里冰裂缝,我突然懂了冰马为啥火过普通马拉松
前5公里我还能维持配速,跑到8公里的时候,脚趾头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脚踩在冰面上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我停下来想揉一揉,刚摘下来手套,手指三秒钟就冻得发红,连拉链都拉不上,就在我琢磨要不要上收容车的时候,一个拄着运动手杖的小哥从我身边超了过去,他的左裤腿是空的,别在腰带上,右腿穿着专业的跑步鞋,一步一步踩得特别稳,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抬头跟我笑了下:“加油啊,前面补给站有杀猪菜!”
后来我在补给站碰到他,他叫陈默,34岁,以前是开长途货车的,三年前出了车祸截了左腿,消沉了一年多之后开始练跑步,现在已经跑完了12个全马,这次冰马是他特意报的,“以前总觉得冰上跑步肯定特别难,来了才发现,其实比普通马路好跑,摔了也不疼,软乎乎的。”他啃着冻梨跟我说话,眉毛上的霜掉下来落在棉袄上,“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跑马之后才明白,只要你愿意往前走,啥路都能走。”
那天跑到15公里的时候,我遇到了组委会提前标出来的冰裂缝,彩色的警戒带沿着裂缝拉了几十米,踩在旁边的冰面上能听到咯吱的响声,志愿者站在两边提醒大家小心,我扶着警戒带往下看,能隐约看到冰面下流动的松花江水,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突然就理解了冰马和普通马拉松的区别:普通马拉松我们总想着PB,想着要超过多少人,要拿什么名次,但是在冰马的赛道上,没有人关心你跑多快,大家只会关心你冷不冷,摔没摔,要不要喝口热的。
我在15公里的补给站待了快十分钟,志愿者大姐塞给我一碗刚炖好的酸菜白肉,汤是滚热的,酸香味直钻鼻子,旁边一个妈妈带着7岁的女儿跑亲子组,小姑娘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半根糖葫芦,喝了一口热格瓦斯之后皱着眉头跟妈妈说:“妈妈,这个饮料有面包味儿!”周围的人都笑,大姐又给小姑娘塞了个冻柿子:“缓好了再吃啊,甜的很!”
那天我跑了2小时47分才完赛,比我平时的半马成绩慢了快40分钟,但是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我挂完赛奖牌,还给我递了一根刚烤好的红肠,我咬着红肠看着后面的人陆陆续续冲线,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妻,还有刚才那个穿短袖的广州小伙子,裹着军大衣,手里举着完赛奖牌,冻得鼻子通红,对着镜头喊:“我下次还要来!”
冰马里藏着的,是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浪漫
完赛之后张叔拉我去他家吃杀猪菜,路上他跟我说,第一届冰马办的时候,只有不到300人报名,大部分都是本地的跑步爱好者,组委会的补给就是热水和面包,现在呢,今年报名有3万多人抢名额,补给站有铁锅炖大鹅、冻梨冻柿子、烤红肠、热奶茶、格瓦斯,连完赛包里面都放了马迭尔冰棍和哈尔滨红肠。
“以前大家总说东北冷,没人愿意来,你看现在,一到冬天,中央大街上全是外地来的小姑娘,穿个汉服在雪地里拍照,冰马的名额都抢不到,我高兴啊。”张叔给我盛了一碗杀猪菜,肥油飘在上面,香得人直咽口水,“我们东北人没啥别的,就是实在,你来玩,我们就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天是冷的,但是人心是热的啊。”
我之前总觉得“浪漫”是花前月下,是海边的烟花,是精致的礼物,但是跑过这次冰马我才明白,东北人的浪漫是刻在骨子里的:是零下30度的冰面上给你递一碗热汤的实在,是看到你穿得少硬塞给你军大衣的热情,是你跑不动的时候旁边素不相识的人跟你一起喊“加油”的底气。
我刷到过今年冰马的一个短视频,一个小伙子跑不动了在冰面上走,旁边路过的大叔拉着他一起跑,两个人跑了两公里,临分开的时候大叔给了他一块奶糖:“小伙子,加油,马上到终点了!”下面的评论有个南方的网友说:“我以前对东北的印象就是冷,现在突然想去看看,想去跑一次冰马,感受下大家说的那种‘热乎气’。”
其实冰马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体育赛事了,它是一个纽带,把天南海北的人凑到零下30度的松花江上,不管你是身家百万的老板,还是刚毕业的学生,不管你是专业的跑者,还是像我一样的半吊子爱好者,站在这个赛道上,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揣着个热乎的念头,想在冰天雪地里撒点野,想感受下不一样的活法。
别再说什么“体育无用”,冰马给我的启发够我用一整年
我报冰马的时候,我朋友还说我“闲的没事干”,零下30度出去跑步,纯属找罪受,不如在家躺平刷手机,那时候我刚经历了工作上的变动,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分了手,每天在家浑浑噩噩,连门都不想出,是我另一个跑马的朋友偷偷给我报了名,把参赛信息发给我的时候说:“出去走走,总比在家憋着强。”
跑冰马的那天,我好几次想放弃,脚趾头冻得没知觉的时候想放弃,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想放弃,跑18公里的时候腿抽筋蹲在地上,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是抬头看到陈默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往前跑的背影,看到那个7岁的小姑娘牵着妈妈的手蹦蹦哒哒的样子,我咬咬牙又站了起来。
冲线的那一刻我突然就释怀了:你看,零下30度的冰面我都能跑完21公里,生活里那点坎儿算什么啊?大不了慢一点,大不了摔几次,总能走到终点的啊。
现在总有人说“体育无用”,说跑马拉松浪费时间,又不能赚钱,有那功夫不如多加班多搞钱,但是我一直觉得,人活着不是只有搞钱这一件事,你站在冰面上,风吹在脸上,你能真切地感觉到你在活着,那种冷的触感,那种累到极致又坚持下来的爽感,那种陌生人给你递一碗热汤的温暖,是你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刷手机永远得不到的。
陈默跟我说,他第一次跑完全马的时候,坐在终点哭了半个小时,“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不是个废人,我还能跑,还能走,还能去好多地方,看好多风景。”你看,体育从来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的专利,它是给普通人的礼物,它能让你在最狼狈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力量,能让你在灰头土脸的时候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盼头。
今年的冰马结束的时候,我跟张叔约好了明年还要来,还要带我爸妈一起来,他们总说年纪大了动不了,我想带他们来松花江上走一走,尝一尝冰面上的铁锅炖,感受下所有人一起喊加油的氛围,感受下那种哪怕冻得浑身发抖,心里却热得发烫的感觉。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英雄主义从来不是什么拯救世界,就是你明明知道天很冷,路很滑,还是愿意走出家门,站在起点上,愿意一步一步往前跑,愿意去体验那些你从来没体验过的东西,愿意相信自己能扛过所有的难,走到终点。
而冰马,就是给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一个舞台,它不要求你跑得多快,不要求你有多专业,只要你敢来,只要你愿意往前跑,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