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东京世乒赛期间,我特意挤了早高峰的银座线去浅草寺,风里还飘着晚樱的碎花瓣,朱红色的鸟居下面站满了扛着相机、穿着国家队应援服的中国球迷,大家手里都攥着巴掌大的木绘马,笔尖在木面上划得沙沙响,没人觉得这是迷信,更像是赴一场和自己、和热爱的约定,我攥着笔在自己的绘马上一笔一划写下“希望马龙健康打到巴黎,顺利完赛”,找了半分钟才在密密麻麻的绘马墙里找到个空位挂上去,抬头的时候看见身边的姑娘在绘马角落贴了张樊振东的迷你贴纸,字写得软乎乎的:“东东不要有伤病,每一场都打尽兴就好”。
那一天的浅草寺绘马墙,一半是求平安求姻缘的普通游客,另一半藏着半个乒乓圈的执念,有歪歪扭扭的日文写着“希望伊藤美诚能赢一次中国队主力”,有小学鸡字体画着个乒乓球拍:“下周社区比赛要拿冠军”,还有一块写满了不同笔迹的签名,中间大大的“CHINA NO.1”快把木牌撑破,应该是几个结伴来看球的球迷共同的愿望,那天我站在绘马墙前站了十多分钟,突然反应过来,其实我追乒乓的这12年,早就在无数个时刻给自己挂过看不见的“绘马”。
浅草寺的绘马墙,藏着半个乒乓圈的执念
我以前总觉得绘马是很有距离感的东西:去日本旅游的游客写两句“学业顺利”“身体健康”,挂在寺庙里走个过场,直到那天在浅草寺,我才发现原来体育迷的愿望,从来都直白又滚烫。
有个看起来60多岁的日本老奶奶,戴着老花镜蹲在绘马书写台旁边,一笔一划的画了个黄色的乒乓球,旁边写的日文我刚好能看懂:“我的孙子12岁,练球3年了,从来没喊过累,希望他下个月的市选拔赛能拿到前3,拿到去东京都比赛的资格”,她写完之后小心翼翼的吹了吹墨迹,挂的时候特意选了个高处的位置,怕被别的绘马挡住,我当时拿着手机拍了张照片,后来发在乒乓球迷群里,好多人说想起了自己刚开始学球的时候,爸妈站在球馆外面等自己,每次比完赛第一句不是问赢了输了,是问“渴不渴累不累”。
还有个背着樊振东应援包的小姑娘,看起来还在上高中,写绘马的时候眼泪吧嗒就掉在木牌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她哭着说自己是攒了两年的零花钱才买到的世乒赛门票,“我从他2021年拿奥运团体冠军的时候就喜欢他,这次他半决赛输了,我真的好难过,就想写个绘马告诉他,没关系的,我们还有下一次”,我当时看着她手里的绘马,上面已经被眼泪晕开了两个字,但“健康涨球”那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
那天我在绘马墙前翻了好多块球迷写的绘马,有人写“希望我下个月的乒乓等级考试能过”,有人写“希望能和我男朋友一起看下届世乒赛”,有人写“希望许昕的直板能再多打几年”,没有那么多“必须拿冠军”的压迫感,更多的是细碎的、和热爱挂钩的小期待,我当时突然就觉得,绘马这东西从来不是什么玄学的许愿工具,它更像一个公开的情绪出口:你把你不敢说的、藏了很久的愿望明明白白写出来,就等于给了自己一个要努力实现它的理由。
我那挂在绘马上的12年,从高中课桌到东京赛场
我第一次给自己“挂绘马”是2011年鹿特丹世乒赛,那时候我上高二,班主任不让带手机,我把mp3藏在校服袖子里,上课的时候偷偷刷文字直播,张继科赢了王皓拿男单冠军的那一刻,文字直播框跳出来“张继科夺冠后撕毁球衣庆祝”,我激动得差点叫出来,被班主任瞪了一眼,下课之后我在草稿本上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字:“我以后一定要去现场看世乒赛,看中国队升国旗奏国歌”,那本草稿本我现在还放在家里的书架上,纸已经黄得发脆,那行字下面还被我画了个小小的乒乓球拍,那就是我人生中第一块没有刻在木头上的绘马。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高考完打了两个月的暑假工,在奶茶店做收银员,每天站10个小时,赚了3200块钱,买了2013年苏州公开赛的门票和来回的高铁票,一个人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老家去苏州,我现在还记得我坐在看台上的那天,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我哭的稀里哗啦的,旁边的球迷姐姐给我递了纸巾,笑着说“小姑娘第一次来看球吧?以后还有的是机会”,那天我在现场看完了许昕拿男单冠军的整场比赛,散场之后我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真的做到了”。
后来的几年我陆陆续续去看了好多场比赛:2015年苏州世乒赛,我坐在看台上看着方博杀进半决赛输给马龙,赛后采访方博说“我已经尽力了,没什么遗憾”,我在看台上跟着哭,那天晚上我在酒店的便签纸上写“希望每一个努力的运动员都能被看到”,贴在了酒店的窗户上,当成给自己的第二块绘马;2019年我本来已经买了东京世乒赛的门票,甚至提前学了半年的日语,结果疫情来了比赛取消,我把门票的电子凭证存在手机相册里,写了个便签“等疫情过去,我一定要去东京看一次比赛”,塞在了我装应援物的箱子最底层,那是我的第三块绘马。
2023年站在浅草寺的绘马墙前面的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其实这12年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给当年那个趴在高中课桌上刷文字直播的小姑娘圆梦,那些写在草稿本上、便签纸上、手机备忘录里的愿望,其实都是我给自己挂的绘马,我从来没有刻意去求什么结果,但是走着走着,就把当年的愿望一个个都实现了。
那些运动员的“绘马”,比我们的更沉
我们总习惯把绘马当成球迷的专属浪漫,但其实我做体育记者这几年,见过太多运动员自己的“绘马”,他们的愿望写在球拍套上、写在宿舍的墙面上、写在每次比赛前的笔记本里,比我们的更沉,也更烫。
2022年我去省队采访,认识了16岁的小队员林楠,她右手手腕有一道很明显的旧伤,每次训练前都要缠厚厚的绷带,她的球拍套是粉色的,上面用黑色的记号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今天正手失误少3个”“月底选拔赛进前8”“手腕今天不要疼”,她跟我说,她每次训练或者比赛前,都会在球拍套上写一个小愿望,“就像你们球迷挂绘马一样,我写下来,就觉得有动力了”,我问她有没有想过拿世界冠军,她挠了挠头笑:“想啊,但是太遥远了,我先把每个小愿望实现了再说,就算最后进不了国家队,我也不后悔练了这么多年球”。
还有大家都熟悉的马龙,2019年他做膝盖手术的时候,发了一张自己在病床上比耶的照片,那时候好多人都觉得他可能赶不上东京奥运会了,后来他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每天康复训练结束,都会在笔记本上写一句话:“再坚持一天,离东京近一点”,那本笔记本就是他的绘马,他一笔一划写了几百天,最后真的站在了东京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成为了史上第一个男单卫冕的奥运冠军,2024年巴黎奥运会,马龙拿了男单铜牌,赛后采访他说“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到了,没有遗憾了”,我当时在屏幕前面哭,想起我2023年在浅草寺挂的那幅绘马,我写的是“希望马龙健康打到巴黎,顺利完赛”,那一刻我觉得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有没有拿金牌根本不重要,他站在巴黎的赛场上,就已经赢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不公平的地方就是永远只有一个冠军,但是最公平的地方就是,你付出的每一份努力都不会骗你,那些运动员写在自己“绘马”上的愿望,有的实现了,有的没实现,但是没关系,就像张本智和每次比赛前都会在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写“今天要拼尽全力”,他到现在也没拿到世界冠军,但是没有人会否认他的努力,也没有人会觉得他的愿望没有意义。
我们为什么总爱在体育里许愿?
经常有人问我,你一个成年人,怎么还会相信挂绘马许愿这种事?对着个木牌子写两句话,难道愿望就能实现了?
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我侄子的故事,我侄子今年10岁,学乒乓学了2年,去年第一次参加少儿乒乓比赛,赛前他紧张得睡不着觉,我给他找了个小木块,让他把自己的愿望写在上面,他歪歪扭扭的写了“我要赢一局”,比赛那天他把小木块放在自己的球包最外层,最后真的赢了一局,下来之后抱着我跳,比拿了世界冠军还开心,他跟我说“姑姑,绘马真的有用”,我说是啊,不是绘马有用,是你相信自己能赢,所以才拼尽全力去打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绘马本身没有魔力,它只是一个仪式感的载体而已,我们之所以爱在体育里许愿,是因为体育是我们普通人生活里最触手可及的英雄主义:你不用成为职业运动员,也可以为了一个乒乓球比赛的冠军练半年球;你不用跑的很快,也可以为了马拉松的完赛奖牌练3个月的跑;你甚至不用去现场看比赛,也可以为了你喜欢的运动员许愿,希望他健康,希望他快乐,希望他能打自己喜欢的球。
我现在家里的书架上也放了一块空白的绘马,每年年初我都会在上面写一个和体育相关的愿望,去年写的是“学会打直板横打”,今年写的是“攒钱去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看比赛”,我知道只要我一步步走,这些愿望早晚都能实现。
其实不止是体育,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有无数块绘马:你写在日记本里的考研目标,你贴在冰箱上的减肥计划,你存在手机备忘录里的旅游清单,这些都是你的绘马,你不用求它一定能实现,只要你写下来的那一刻,你心里有期待,愿意为了它往前走,就足够了。
就像我2011年写在草稿本上的那个愿望,当时我根本不敢想我12年后真的能站在东京的世乒赛现场,但是我走了12年,还是走到了,绘马从来不是用来向神仙要结果的,是用来告诉你自己:你曾经为了热爱,认认真真的期待过,也踏踏实实的努力过,这就够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