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4月我蹲在塞维利亚老城区的路边啃伊比利亚火腿的时候,青旅认识的当地姑娘帕拉拍了拍我的肩膀,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门票:“晚上的弗拉门戈马术展演,别错过,你会哭的。”我当时还笑她夸张,不就是马踩步子吗?直到我坐在展演场的前排,看着那匹银灰色的安达卢西亚马踏着响板的节奏踱进场,我才明白她没骗我——那根本不是动物表演,是把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的千年浪漫,都踩在了马蹄下。
第一次见面,我以为撞见了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神驹
那天的展演场搭在瓜达尔基维尔河边,风里飘着旁边橙树的花香,还有前排观众身上的古龙水味,弗拉门戈吉他手的手指刚扫下第一个和弦,场地尽头的幕布就拉开了,领头的那匹马我后来才知道叫卢卡,7岁的公安达卢西亚马,通体是像月光融化了的银灰色,鬃毛被编成了十几根细细的小辫子,每根发尾都系着指甲盖大的银铃,跑起来的时候叮铃响,和响板的声音严丝合缝。
骑手穿的是安达卢西亚传统的骑手服,深棕色麂皮上衣镶着流苏,靴筒上的马刺亮得反光,我以前也看过不少马术比赛,盛装舞步的马走得规整,但总带着点训练出来的紧绷感,可卢卡不一样,它抬蹄的高度刚好和吉他的重拍对上,转身后踢的时候,甚至会故意放慢速度,等着舞者的响板敲下那一声“哒”才落蹄,最绝的是最后一个动作,骑手松了缰绳,卢卡自己围着跳弗拉门戈的舞者转了三圈,低头叼起舞者掉在地上的红色发带,递到了骑手手里,全场的掌声差点把顶棚掀翻。
散场的时候我还在愣神,旁边坐的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拍了拍我的胳膊,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这是我家的马,叫卢卡。”这个老爷爷就是卡洛斯,那年68岁,家里三代都养安达卢西亚马,我第二天就厚着脸皮跟着他去了他在郊区的小农庄。
它的履历,写满了大半个欧洲的文明史
路上卡洛斯跟我聊起安达卢西亚马的来头,说这马在伊比利亚半岛住了上千年,最早是当地的野马和迦太基人带来的北非马杂交出来的品种,罗马人统治时期,这是最金贵的战马,凯撒出征的时候,骑的就是安达卢西亚马,中世纪的时候,只有贵族和骑士才有资格养,平民要是偷偷养,是要坐牢的。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当地大贵族庄园的马夫,那时候庄园里的安达卢西亚马,比家里的少爷小姐还金贵。”卡洛斯笑着跟我说,他爷爷那时候偷偷给刚出生的小马喂自己带的蜂蜜糖,被管家发现了,扣了半个月的工资,还被罚在马厩里住了三天。“他后来跟我说,那小马吃了糖,用脑袋蹭他的手,值。”
后来大航海时代,西班牙殖民者把安达卢西亚马带到了美洲,现在很多知名的马种,比如美国的夸特马、阿根廷的马球马,身上都有安达卢西亚马的血统,直到现在,西班牙王室的重要仪式,还是用安达卢西亚马当仪仗马,去年西班牙国王登基十周年的庆典上,领头的那匹黑色种公马,就是卡洛斯的远房表弟培育的。
我之前总觉得,所谓“名马”的历史,都是商家炒出来的噱头,但那天在卡洛斯的农庄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三代人养马的照片,有19世纪穿着燕尾服的贵族和马的合影,有他爸爸骑着马参加斗牛节的照片,还有现在卢卡参加比赛拿的奖杯,我才明白,这马的历史从来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是刻在一代又一代养马人的记忆里的。
撸过卢卡我才懂,它是真的“马中绅士”
卡洛斯的农庄不大,一共养了三匹安达卢西亚马,除了卢卡,还有一匹12岁的母马叫露娜,还有一匹刚满1岁的小马驹,叫小糖,是卢卡的孩子,我刚进马厩的时候,还怕马会踢人,站在门口不敢动,结果卢卡先凑了过来,鼻子软乎乎的,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见我没躲,才把脑袋凑到我手边,让我摸它的鬃毛。
卡洛斯说,安达卢西亚马的性子是出了名的稳,以前在战场上,旁边的炮弹炸了都不会惊,现在欧洲很多机构都会选安达卢西亚马当治疗马,给自闭症、脑瘫的小孩做康复治疗。“你知道吗?卢卡之前帮一个小孩开口说话了。”
卡洛斯说的那个小孩叫哈维,当时5岁,重度自闭症,连跟父母对视都不敢,更别说说话了,他妈妈听人说骑马对自闭症小孩好,就每周带着哈维来农庄,第一次来的时候,哈维站在离卢卡十米远的地方哭,不敢靠近,卢卡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既不往前走也不叫,就这么站了快半小时,哈维才慢慢挪过来,伸手碰了碰卢卡的鼻子。
之后的半年里,哈维每周都来,每次都会给卢卡带一根自己家种的胡萝卜,骑在卢卡背上的时候,他会笑,会伸手摸卢卡的鬃毛,半年后的一天,哈维妈妈带着他来,哈维手里攥着胡萝卜,对着卢卡蹦出了两个字:“卢卡,吃。”他妈妈当时直接蹲在马厩门口哭,卡洛斯说他养了一辈子马,那是他最骄傲的一次。
那天我试着牵卢卡走了两步,我根本不会牵马,走的时候不小心踩了卢卡的蹄子,我当时吓得赶紧往后跳,结果卢卡只是抖了抖蹄子,回头看了我一眼,连耳朵都没往后撇——要是别的马,说不定早就一脚踹过来了。“它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安达卢西亚马聪明得很,谁对它好,它心里门儿清。”卡洛斯笑着说。
别被它的优雅骗了,它骨子里藏着伊比利亚的野性
很多人对安达卢西亚马的印象,都是跳弗拉门戈、走盛装舞步的“优雅公子”,但卡洛斯说,真要是遇到事,这马比谁都靠谱,前年安达卢西亚下暴雨,山里面发洪水,卡洛斯的农庄在山脚下,路被冲垮了,水漫到了马厩的半腰,他当时被困在马厩里,手机也没信号,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
结果卢卡先反应过来,它挣开了缰绳,走到卡洛斯身边,用脑袋拱他的背,让他爬到自己背上,然后带着露娜和小糖,踩着齐腿深的水,一步步往高处走。“水急得很,我都站不稳,卢卡走得特别稳,哪块石头能踩,哪块是松的,它都知道,就这么把我驮到了山上的邻居家。”卡洛斯说,要是当时没有卢卡,他真的不一定能活下来。
我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看到安达卢西亚有个传承了几百年的山地越野赛,80公里的山路,全是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和陡坡,好多专门培育的竞速马跑一半就扛不住了,但是安达卢西亚马跑完全程,都不带大喘气的,而且还能稳稳地驮着骑手走下来。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好马”从来不是只能在赛场上拿奖,或者只能在宴会上当摆件的,而是能陪着你在殿堂里跳舞,也能陪着你在洪水里面逃命的,安达卢西亚马就是这样,它的优雅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它的野性也不是凶狠,是刻在骨子里的靠谱和坚韧。
它早就成了西班牙人生活里的一部分
我在塞维利亚待了一周,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安达卢西亚马的身影,四月节的时候,老城区的街道上全是骑着安达卢西亚马游街的人,男的穿传统的骑手服,女的穿荷叶边的弗拉门戈长裙,马的鬃毛上编着鲜花,脖子上挂着铃铛,走起来叮铃响,小朋友追在马后面跑,马会特意放慢脚步,怕踩到小朋友。
我还碰到过一场婚礼,新郎租了一匹黑色的安达卢西亚马当“婚车”,他穿着西装,骑在马上,新娘坐在他前面,穿白色的婚纱,马走得特别稳,路过人群的时候,大家撒彩色的碎纸片,有一片落在了马的耳朵上,它还晃了晃脑袋,把碎纸片抖到了新娘的手上,逗得所有人都笑。
卡洛斯的邻居,一个开面包店的阿姨,每天早上都会骑着她家的安达卢西亚马去老城区送面包,老城区的路特别窄,汽车开不进去,电动车容易堵车,马走起来反而比什么都方便。“她那马跟她熟得很,哪家要什么面包,它都记得,走到门口就停,等着阿姨把面包递出去。”卡洛斯说。
现在很多人觉得,名马就是有钱人的炫富工具,花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买一匹,锁在豪华马厩里,只在参加活动的时候拉出来拍个照,证明自己有钱,我之前也这么觉得,但认识卡洛斯和卢卡之后,我才明白,马从来不是用来炫富的,你对它好,天天给它刷毛,带它出去跑,它才会给你跳弗拉门戈,才会在洪水来的时候救你的命;你要是把它当摆件,天天关在马厩里,它再名贵,也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漂亮动物而已。
离开塞维利亚的前一天,我又去了卡洛斯的农庄,给卢卡带了一大袋我从超市买的胡萝卜,卢卡吃胡萝卜的时候,用脑袋蹭我的脸,弄得我一脸都是它的口水,我当时就想,安达卢西亚马为什么这么招人喜欢?不是因为它贵,也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陪着伊比利亚人走过了上千年的时光,从战场到农庄,从节庆到日常,它早就不是一个马的品种了,是西班牙人刻在骨子里的浪漫和坚韧的缩影,是人和动物最美好的相处模式的样子——不是支配,不是利用,是相互陪伴,是一起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现在我手机里还存着卢卡的照片,每次翻到的时候,都想起塞维利亚的橙花香,还有卢卡脖子上的银铃声,那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关于马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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