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杭州的气温降到了3度,城北那家1200平的室内冰场里却热得像个小型赛场,穿着红色速滑服的小孩们排成一队跟在教练身后过弯,风把他们额前的碎发吹得立起来,站在防护栏外举着扩音喇叭喊动作的邵冰冰,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耳尖冻得通红,嘴角却快咧到了耳根,没人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培训机构教练没什么两样的女人,10年前还站在全国短道速滑青年赛的领奖台上,差一步就能摸到国家队的大门。
摔出来的省队名额,也摔碎了我的奥运梦
邵冰冰的前18年人生,几乎全是和冰绑在一起的。 她是牡丹江人,12岁那年在学校室外冰场玩的时候被体校教练看中,爸妈本来死活不同意,说女孩子练体育太苦,将来没出路,她偷摸把自己的压岁钱塞给教练,跟着去了体校试训,直到半个月后爸妈接到教练的电话,才知道她已经在冰场摔得膝盖全是青紫,却死活不肯回家。 体校的苦是没经历过的人想象不到的:每天早上5点就要爬起来绕着冰场跑5公里,零下20多度的室外冰场,训练半个小时睫毛就结满了霜,耳朵冻得起了泡,她不敢跟教练说,怕被退回老家,就偷偷把冻疮膏抹在耳尖上,冰碴子蹭上去疼得直哆嗦也咬着牙滑,那时候她的冰鞋磨脚,每次训练完袜子都沾着血,脱袜子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她就把卫生纸叠得厚厚的垫在鞋里,第二天照旧上冰。 17岁那年,她拿了全国短道速滑青年赛女子500米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给爸妈打了个电话,哭着说“我以后要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给你们拿金牌”,可命运的转折来得比梦想更快,18岁那年的队内测试赛,她和队友过弯时撞在一起,整个人飞出去重重砸在防护栏上,脚踝粉碎性骨折,医生拿着片子跟她说:“以后别说高强度训练,就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彻底告别赛场吧。” 她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看着以前的队友去国家队报到的朋友圈,把自己所有的比赛服、奖牌都锁在了箱子最底层。“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练了6年,最后连冰都不能滑了。”邵冰冰说,那时候她对体育的认知特别狭隘,总觉得体育的世界只有胜负,大家只会记得第一名的名字,没人会在乎一个因为伤病提前退场的小运动员,“我甚至不敢跟别人说我以前是练短道速滑的,怕人家问我‘怎么没拿过奥运金牌’。” 现在回头看,我反而觉得那段低谷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这一种活法,那些摔过的跤、受过的伤、刻在骨子里的对冰的热爱,总会在另一个赛道派上用场。
揣着3万块来杭州,我成了别人眼里的“疯子教练”
2015年7月31号,北京申冬奥成功的消息刷爆朋友圈的时候,邵冰冰正坐在东北老家的小超市里收银,那是她退役之后找的第三份工作,安稳、平淡,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天她翻到压在抽屉里的比赛照片,指尖摸着照片上自己穿速滑服的样子,突然就买了第二天去杭州的火车票,揣着工作两年攒的3万块钱,她想试试:在这个冬天几乎见不到雪的南方城市,能不能有人爱上滑冰? 刚到杭州的时候,全市只有1家室内冰场,她拿着自己的获奖简历去应聘教练,老板看着她的简历皱眉头:“我们这儿都是小孩来玩的,你个省队退役的,会不会太专业了吓着孩子?”她当场就答应,先免费带一个月课,不行就走。 她带的第一个学员是个叫浩浩的8岁男孩,有多动症,坐不住,在学校里总被老师投诉,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说“就想让他消耗消耗精力”,第一次上冰浩浩摔了3次,坐在冰面上哭着说什么都不肯起来,邵冰冰没硬拉他,从兜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冰墩墩贴纸,晃了晃说:“你要是能自己站起来滑到对面,这整张贴纸都给你。”浩浩盯着贴纸看了两分钟,自己爬起来趔趔趄趄滑了过去,摔了再爬,到下课的时候,他已经能稳稳滑完半圈了。 半年之后,浩浩站在浙江省少儿短道速滑公开赛U8组500米的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哭,浩浩妈妈拉着邵冰冰的手说:“谢谢你,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拿到奖状,以前他总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现在他每天放学都盼着来滑冰。” 那时候身边很多人说她傻,说省队退役的去哄小孩玩,纯属大材小用,她从来都不反驳。“什么叫大材小用啊?我以前练滑冰,是想让更多人看见短道速滑的魅力,现在我带着这些从来没见过真冰的小孩上冰,让他们知道滑冰有多好玩,这件事不比我自己拿块奖牌有意义?”在邵冰冰看来,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名次、挣奖牌,其实不是的,“体育的根本来就不在领奖台上,在每一个愿意尝试的普通人身上啊,一个小孩因为滑冰变得更自信、更勇敢,不比一块奖牌值钱吗?”
最惨的时候交不起房租,我在冰场储物间睡了半个月
2019年,邵冰冰攒了点钱,又找朋友借了20万,开了自己的冰上运动俱乐部,刚开始招生特别难,她每天下班之后就背着一摞传单去附近的小学门口发,夏天杭州四十多度,她举着冰刀模型站在太阳底下,晒得脖子脱皮,发100张传单能有1个人留联系方式就算不错,还有家长接过传单直接扔在地上,说“学这个有什么用,又不能加分,不如学奥数”。 最难的时候是2020年疫情,冰场关停了3个月,没有一分钱收入,每个月2万的房租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翻出箱子里自己以前拿的三块奖牌,挂在二手网站上卖了两万块,凑齐了房租,自己舍不得租房子,就在冰场的储物间里打地铺,储物间没有窗户,也没有暖气,她就把以前省队的队旗挂在门口当帘子,裹着两件羽绒服睡觉,晚上冻得睡不着的时候,就摸出手机看以前学员滑冰的视频。 有天晚上她正在储物间吃泡面,浩浩妈妈突然给她发微信,说:“邵教练,我有几个朋友的小孩都想学滑冰,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们了,我们先把一年的学费交了,你可千万别关门。”后来她才知道,浩浩妈妈听别的教练说她在储物间住,特意帮她在朋友圈发了招生信息,还拉了个群,很多老学员的家长都主动转了学费,说“等冰场开了我们再上课,钱你先拿着用”,那天晚上她抱着泡面哭了,泡面的热气熏得她眼睛疼,心里却暖得发烫。 “那时候我真的差点就放弃了,觉得自己逞什么强,回东北当个安稳的教练不好吗?但是那天收到浩浩妈妈的微信,我就觉得值了。”邵冰冰说,那段时间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体育从来不是冷冰冰的胜负,它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结,你真心对待别人,总会有人把这份真心递回来。
我带的学员进了国青队,70岁的阿姨跟着我学滑冰
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邵冰冰组织了俱乐部的100多个学员一起在冰场看短道速滑的比赛,当武大靖冲过终点线拿金牌的时候,全场的小孩都举着小国旗喊“我也要当奥运冠军”,那个瞬间她突然就哭了,好像看到了12岁的自己,站在老家的冰场上,也是这么满眼都是光。 现在她的俱乐部已经有300多个固定学员,浩浩去年被选进了短道速滑国青队的备选营,走的那天浩浩给她送了个自己做的手工奖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最好的教练”,除了想走专业路线的小孩,还有很多普通的学员:有996的上班族下班过来滑冰解压,说“在冰上滑起来的时候,什么KPI什么烦心事都忘了”;有上大学的姑娘特意报了班,说小时候看《冰上的尤里》就想学滑冰,现在终于圆梦了;上个月还有个72岁的张阿姨找到她,说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滑冰,但是老家在温州,从来没见过真冰,看了冬奥会之后就特别想学,邵冰冰特意给阿姨找了最软的护具,每次上课都亲自扶着她滑,现在阿姨已经能自己在冰上滑圈了,还说要报名明年的全国老年冰上趣味赛。 现在邵冰冰还和杭州的12所小学合作,开了冰上运动的课后兴趣班,每个礼拜有两千多个小孩能免费上冰体验,今年她的俱乐部还承办了浙江省的少儿短道速滑锦标赛,来了100多个来自全省各地的小选手。“以前我总觉得,没拿到奥运金牌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现在我才明白,遗憾早就被这些小孩填满了。”邵冰冰说,“我带出来的每一个能享受滑冰乐趣的人,都是我拿到的最好的奖牌,以前大家总说冰雪运动是北方人的专属,是有钱人的运动,现在我就想证明,只要你喜欢,不管你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是7岁还是70岁,都能站上冰面,都能享受体育带来的快乐。”
现在邵冰冰的冰场墙上,一边贴着她以前在省队的比赛照片,一边贴满了学员们的获奖证书和画给她的小画,每次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当年放弃稳定的工作来杭州,她都会指着冰面上滑行的人群笑:“有什么可后悔的?我以前一个人滑冰,现在带着几千人一起滑,这笔买卖怎么算都赚了。” 今年冬天,邵冰冰的新冰场就要在宁波开分店了,她还打算明年开一个残疾人冰上运动公益班,免费教残障孩子滑冰,她总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它是你摔倒了100次还能第101次站起来的勇气,是你不管多大年纪都敢尝试新东西的底气,是普通人平淡生活里的一束光,她在南方待了8年,终于把自己热爱的冰雪,种成了一片燎原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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