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我第一次去黔东南榕江看村超,下高铁转大巴的时候，卖杨梅的阿婆戴着印着“村超加油”的红发箍，一边给我装杨梅一边唠：“你是来看球的吧？等下看我们寨的陈磊哦，小伙子是卖卷粉的，上次踢进3个球，脚法比电视里的国足好得多！”我当时还觉得阿婆是夸张，等我挤到球场边，看着几万人挤在没有VIP区、没有隔离栏的场边，背着竹篓的阿婆、放暑假光着脚的小孩、开了3小时货车过来的外地球迷挤在一起，进球的时候全场人举着手里的杨梅、糯米饭、矿泉水瓶欢呼，旁边卖香禾糯的大叔直接把刚蒸好的糯米饭塞我手里喊“一起庆祝！”，我突然就鼻子发酸——我跑过5年中超、2次亚冠的现场采访，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足球离我这么近。
村超里没有“吃海参”的梗，只有把热爱焊在日子里的普通人
我第一次注意到陈磊是下半场第72分钟,他从边路带球连过3个人，一脚抽射破门的时候，整个看台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跑回半场的时候他还扶着膝盖喘了半天，球衣背后印的不是赞助商logo，是他们家卷粉店的名字“阿磊卷粉”，赛后我在球场边的米酒摊碰到他，光着膀子跟老乡碰碗，T恤搭在肩膀上，胳膊上还留着刚才铲球蹭的泥印子。 他说他今年32岁，开卷粉店8年，从小就爱踢球，小时候家里穷，足校一年学费好几万，想都不敢想，平时只能在村口的晒谷场踢，用砖头摆球门，球踢破了就用胶布粘了接着踢，这次村超报名，他们村凑了22个人，有开货车的、有种杨梅的、有当小学老师的，年龄最大的47岁，最小的19岁，没有教练，平时关门了就在村头的球场练俩小时，踢赢了的奖品是一头香猪、两筐杨梅，他们上次赢了之后把猪杀了全村分，连外地来的球迷都领了一碗红烧肉。 我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不少职业球员，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采访某中超俱乐部的U23球员，那场比赛他踢得稀烂，传球失误11次，连空门都踢飞了，赛后发布会他对着记者说“我们尽力了，后续会调整状态”，转头就跟工作人员问晚上的日料局订好了没，人均两千的店，还说要带几个朋友过去，我当时还感慨现在的球员没有斗志，直到看到陈磊他们踢完球蹲在路边吃5块钱一碗的冰粉，讨论下周要给哪家装晾衣架、要进多少卷粉的原料，我才明白：职业球员的足球是工作，是拿高薪、签代言的敲门砖，而这些普通人的足球，是刻在日子里的热爱，是不用给谁交代、不用算投入产出的快乐。 网上总有人嘲讽“国足吃海参”，其实大家骂的不是海参，是拿着千万年薪、踢着养生球，连基本的拼搏精神都没有的人，陈磊他们踢满90分钟腿都抽筋了，还一瘸一拐地跟球迷合影，连喝的矿泉水都是自己掏钱买的，你问他要不要补贴，他说“全村人都来给我加油，我还要啥补贴？能上场踢球就够开心了”，就这种纯粹的劲，多少职业球员早就丢了？
别再说“群众没基础”，我们缺的从来不是爱踢球的人，是让普通人能踢球的场地
我在北京朝阳区住了6年,小区周边3公里，只有一个收费的足球场，踢俩小时要800块，平摊到每个人头上也要100多，要是约不上周末的场，周中下班过去踢，踢完到家都11点了，我朋友家的孩子今年10岁，爱踢球，报个足球兴趣班一年要26000，周末上课还得抢位置，他们家条件算不错的，都觉得有点吃力，更别说普通打工家庭的孩子了。 前阵子还有个新闻，河南的几个初中生在小区空地上踢球，不小心把球踢到了路过的老太太身上，家长赔了8万块钱，后来那几个孩子再也没踢过球，家长都不让碰了，你说，这种环境下，孩子敢踢球吗？有地方踢球吗？ 我去榕江的平永村的时候，他们村口的球场是2018年村民凑钱修的，总共花了28万，政府补了10万，剩下的是村民你捐500我捐1000凑的，平时免费开放，放学了小孩随便踢，大爷大妈晚上跳广场舞也用这个场地，周末办比赛，没有人说要收场地费，也没有人怕孩子踢球出事担责任，我在球场边碰到个8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踢的是20块钱的橡胶球，他说他每天放学都要踢俩小时，他爸是开小卖部的，答应他要是这次村超少儿赛进球了，就给他买个100块的真皮足球。 我之前看过一组数据，我国人均足球场地面积只有0.03平方米，差不多就是一张A4纸那么大，很多学校的足球场宁可空着，也不让校外的人进，怕担责任，怕弄坏草皮，我们总说“中国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可是你想想，14亿人里，有多少爱踢球的孩子连个正经踢球的地方都没有？有多少有天赋的孩子，因为交不起足校的学费，连被教练看到的机会都没有？所谓的“群众基础差”，根本不是老百姓不爱踢球，是我们根本没给老百姓踢球的条件啊。
别把“职业化”当成遮羞布，脱离了群众的体育，本质就是无本之木
每次聊到村超,总有人跳出来说“村超就是业余比赛，跟职业足球没法比，热闹有什么用？能帮国足进世界杯吗？”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好笑，职业化搞了这么多年，中超投入最多的时候一年光转会费就几十亿，国足不还是连越南都踢不过？不还是连世界杯预选赛亚洲区12强都进不去？ 我之前跟一个足校的教练聊过，他说现在想进职业俱乐部的梯队，没钱根本不行，天赋再好，不给教练塞个十几万，你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很多家里穷的孩子，踢到16岁就被挤走了，剩下的都是家里条件好的，能吃苦的少之又少，反正踢不好也能回家继承家产，谁还愿意拼命练球？ 但是村超不一样，谁踢得好谁上，不管你是卖卷粉的还是种果树的，只要你能进球，你就是全村的英雄，没有暗箱操作，没有人情世故，上次我看村超的淘汰赛，有个19岁的小伙子，在广东当快递员，听说村里要比赛，专门请了半个月假回来踢，上场就连进2个，赛后他说“我在广东打工的时候，只能下班了在公园踢，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为我加油，就算扣工资也值了”。 还有球迷的感受，我之前去看中超的比赛，最便宜的门票要120块，看台分三六九等，VIP区有茶歇有空调，普通区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中场休息全是广告，赞助商名字念5分钟，想跟球员合个影，人家直接走VIP通道，连头都不回，但是村超不要门票，你带个凉席往场边一躺都没人管，渴了旁边的老乡免费给你递凉茶，中场休息的表演不是请的专业明星，是村里的老人孩子穿着民族服装跳芦笙舞、唱侗族大歌，跳完了下来接着看球，赛后球员跟球迷一起围着球场跳篝火舞，小孩抱着球员的腿要签名，球员直接把身上的球衣脱了给孩子，连上面的泥都没擦。 什么是好的体育？不是你请了多大牌的外援，不是你拿了多少奖金，是老百姓愿意看，愿意参与，提到这项运动的时候，眼里有光，职业足球搞了这么多年，现在很多人提到国足第一反应是嘲讽，提到中超第一反应是假球，这不就是脱离群众的后果吗？你把足球当成少部分人的生意，当成圈钱的工具，老百姓当然不买账。
如果我们的体育先想着“造星”“赚钱”，而不是让普通人快乐，那永远搞不好
我第三次去村超的时候,碰到了前国脚杨晨，他跟村超的球队踢友谊赛，踢完了在球场边坐了半个多小时，说“我踢了这么多年球，从来没见过这么纯粹的足球，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 是啊，我们搞体育的初衷是什么？是为了让更多人爱上运动，是为了让普通人有个乐子，是为了增强国民体质，而不是为了造几个体育明星，不是为了让俱乐部上市圈钱，更不是为了拿几块金牌就觉得自己是体育强国了。 日本足球为什么好？人家全国有6000多支业余球队，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足球场，小孩放学了就能踢，每年的高中足球联赛，有5万多支球队参赛，决赛现场有5万多观众，收视率比职业联赛还高，很多国家队的球员，都是从高中联赛里选出来的，我们呢？我们的高中足球联赛，连本地的人都不知道，很多学校为了抓升学率，连体育课都给占了，孩子想踢球，家长说“踢那个有什么用？能考大学吗？” 我从榕江回来的时候，那个8岁的小男孩送给我一张他画的画，画的是村超的球场，上面有五颜六色的观众，还有他自己穿着球衣在踢球，旁边写着“我长大要当足球运动员”，我看着那张画突然就觉得很难过，要是这个孩子生在北京上海，可能他爸妈得花好几万给他报兴趣班，要是生在普通的小县城，可能他连踢球的地方都没有，要是不小心踢到了人，还得赔好几万块钱。 我不是说要把所有的职业联赛都改成村超那样，也不是说职业体育不重要，我只是想说：我们能不能多往基层投点钱？能不能多修点免费的足球场？能不能别让学校的球场一直锁着？能不能多办点普通人能参与的、不用交钱的比赛？能不能别再把体育当成政绩工程，当成赚钱的生意？ 金字塔的底座够大，塔尖才会高，当我们每个村子、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球场，每个爱踢球的孩子都能放心踢球不用怕赔钱，每个普通人想踢球的时候都能找到场地、找到队友，不用花几百块钱租场，那再过10年20年，我们还用愁选不出11个会踢球的人吗？还用愁踢不进世界杯吗？ 毕竟，体育的根，从来都在普通人的日子里，不在金碧辉煌的专业球场里，也不在千万年薪的球员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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