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经常去旺角看球的老球迷，肯定听过“旺角彩皇”的名号，很多人以为他是什么手握内幕、次次中头奖的赌神，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2019年我去香港采访东亚杯，被当地的老球迷阿荣拽着去了花园街那家挤在鱼蛋摊和波鞋店中间的小彩券行，才见到了传说中的陈叔——也就是大家叫了30年的“旺角彩皇”。
那天的陈叔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曼联7号球衣，头发白了一半，正蹲在店里给几个中学生递柠檬茶，电视机里放着英超的回放，玻璃柜里摆着满满当当的球星卡，墙上贴着从1990年到2022年所有世界杯的对阵表，边角都已经泛黄，最醒目的位置贴着1998年那张中了20多万奖金的彩票复印件，旁边是苏克的亲笔签名照，阿荣凑到我耳边说：“别小看这老头，整条旺角街，没人不服他。”
1998年法国世界杯，他靠“笨功夫”一战成名，却把刚赢的3万块递到了哭红眼的的士司机手里
陈叔的“彩皇”名号，就是1998年打下来的，那时候他还不是老板，只是彩券行的一个打工仔，每个月工资几千块，大半都花在了买球赛录像带上，90年代的香港，大家看球大多只认得意甲、英超的豪门，没人关注刚独立的克罗地亚，世界杯开赛前，整条街的人都挤着买巴西、法国夺冠,连平时不看球的阿婆都要掏20块凑个热闹。
只有陈叔偷偷算好了半个月的工资，掏出2000块买了克罗地亚进四强、苏克拿金靴，那时候身边的人都笑他疯了：“听都没听过的国家，也敢投钱？”陈叔没辩解，转身回到自己租的劏房里，继续翻那本写满了球员数据的笔记本——那时候他每天下班都要看3小时比赛录像，南斯拉夫联赛的录像带租不到，他就托去欧洲出差的球迷帮忙带，每盘录像带的封皮上都写满了笔记：“苏克左脚触球精度比右脚高30%，本赛季皇马12次禁区内左脚射门进了8个”“博班上赛季意甲助攻11次，克罗地亚中场核心，半决赛停赛不影响淘汰赛前期发挥”。
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克罗地亚一路杀进四强，苏克拿了金靴，陈叔那2000块翻了100多倍，扣完税拿了22万，在当时的旺角，这笔钱足够付一个小商铺的首付，就在他兑完奖的那天，经常来店里买彩的的士司机张哥蹲在店门口哭，张哥把给儿子交国际学校学费的5万块全投了巴西夺冠，巴西决赛输给法国，5万块打了水漂,老婆在家闹着要离婚。
陈叔蹲在他旁边抽了三根烟，转身从刚拿到的奖金里数了3万递给他：“这钱先给孩子交学费，不用你急着还，以后再买彩，超过1000块你就别买，想想你儿子还等你回家吃饭。”
我之前一直觉得，玩足彩靠的就是运气，直到那天陈叔翻出他堆在储物箱里的半箱子录像带和十几本写满字的笔记本，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彩皇”，所有看起来稳准狠的预判，背后都是没人看得见的笨功夫，体育从来都是最公平的，你对它投入了多少精力，它才会给你多少正向的反馈，那些连两个队的主力是谁、最近有没有伤病都不知道，就敢砸全部身家买彩票的人，输钱才是常态,赢钱才是偶然。
他把赢了百万的客人赶出门：“你把买奶粉的钱都投进来，赢了也不是你的本事”
陈叔拿着那20多万开了自己的彩券行，“旺角彩皇”的名号越传越响，很多人特意从新界、九龙跑过来找他要推荐，但是他的店有个规矩，所有客人来买票，他都会先问一句：“这次投的钱，要是全输了，会不会影响你吃饭交房租？会的话就别买。”
2018年世界杯我刚好在香港，亲眼见过他把一个准备投12万买阿根廷赢法国的客人赶出门，那个客人叫阿明，是做装修的，之前每次来店里都只买20、50块的票，是梅西的死忠粉，那段时间阿根廷一路打进决赛，阿明飘了，把准备给刚出生的女儿买保险、存奶粉钱的12万都取了出来，要all in阿根廷夺冠。
陈叔当时对着他拍了桌子：“你今天要是敢把这12万全买了，以后就别进我这个门，你回去把10万存回银行，剩下2万你要玩我给你打票，不然你这单我不做。”阿明那时候还骂他有钱不赚是傻子，转头就找了别的彩行把12万全投了进去，结果法国4:2赢了阿根廷，阿明输得精光，喝醉酒跳海被巡逻的警察救了上来，老婆抱着刚满月的女儿要回娘家，还是陈叔去医院看他，给他介绍了自己朋友公司的装修长期单，预支了5万块工钱给他,才把这个家保住。
去年我再去陈叔店里的时候，阿明还带着5岁的女儿来给陈叔送老婆饼，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个小小的阿根廷球衣，跟陈叔说“爷爷我以后也要踢足球”，阿明说，现在他每次买彩最多买100块，赢了就给女儿买玩具，输了就当给足球事业做贡献，再也没有动过投大钱的念头：“当年要是陈叔没骂醒我，我现在家都没了，赢再多钱有什么用？”
陈叔的店里还有个固定的靠窗位置，是留给已经去世的老球迷王伯的，王伯年轻的时候是香港甲组联赛的球员，退休之后每天都来店里坐，每次最多买100块的港超杰志队的彩票，赢了就买几十块的鱼蛋奶茶请店里的人吃，输了就笑笑说“今天小伙子们踢得不够拼”，王伯走的前一天，还来店里看了杰志的比赛，那天杰志赢了，他中了800块，把钱都给了门口卖唱的小孩，说“留给小孩买糖吃”。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靠博彩割韭菜的人，巴不得把客人的钱包榨干，但是陈叔的店能开30年，靠的从来不是让客人赌红眼，而是他一直拎得清：足彩从来都是生活的调味剂，不是救命稻草，体育的本质是快乐，你要是为了几张彩票连家都不要了，连自己支持的球队赢了都要骂，那你根本不是喜欢足球,只是喜欢钱而已。
2022年他关了7天店，回来之后贴了张告示：“未成年人来买票，一律不卖”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期间，陈叔的店关了7天，老客人都知道，他是去给附近的中学做讲座去了，那段时间很多中学生逃课来店里买彩，有个16岁的小孩，偷了爸妈给的3万块补习费，买葡萄牙赢摩洛哥，最后输了不敢回家，在陈叔店门口蹲了一晚上，陈叔问清楚情况之后，先联系了小孩的爸妈，自己掏3万块把补习费先补上，让小孩写了保证书，以后好好读书，周末想看球可以来店里免费看,但是不许碰彩票。
之后的7天，他跑了附近5所中学，做了3场分享，给小孩讲足彩的本质，讲怎么理性看球，还给学校捐了一批足球装备，回来之后，他就在店门口贴了一张大大的告示：“未成年人来买票，一律不卖，要看球免费进，柠檬茶管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买怡情，大买伤身，全家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去年有个内地的博彩平台找他做代言，开价7位数，让他对着镜头说“跟着旺角彩皇买，稳赚不赔”，陈叔直接给拒了，他跟我说：“我要是说这话，对不起我这么多年看球的初心，也对不起信我的客人，足球是圆的，什么都可能发生，哪有什么稳赢的事？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太多人，本来好好的上班族，就是被‘稳赚’这两个字骗了，最后输到跑路，我不能做这种缺德事。”
现在陈叔还开了个视频号，专门给球迷讲球队的战术分析、球员的近期状态，每条视频最后都要加一句：“我讲的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大家买彩最多不要超过你月收入的1%，输了不心疼，赢了开心就好，要是想靠这个发家，不如早点回家睡觉。”现在他有20多万粉丝，很多人找他要推荐，他从来不说“买这个一定赢”，只会把两个队的优劣势列出来,让大家自己选。
当了30年“彩皇”，他说最大的收获从来不是中过多少奖
我之前问过陈叔，当了30年“旺角彩皇”，最大的感悟是什么？他指了指墙上的老照片，第一张是1998年他和张哥还有几个老球迷一起在店里看决赛的照片，第二张是张哥的儿子现在当青少年足球教练带小朋友踢球的照片，第三张是阿明的女儿穿着小足球衣的照片,还有王伯最后一次来店里看球的合照。
“大家叫我彩皇，其实我哪里懂什么赚大钱的办法，我只是比别人多爱了足球几十年而已。”陈叔端着保温杯喝了口茶，看着店里挤着看球的年轻人笑着说，“我开这个店，不是为了让大家来赢钱，是想给喜欢足球的人一个聚的地方，你看这么多年，走了的老球迷，长大的小球迷，大家来我这里，喝杯茶，聊聊天，骂骂踢得臭的球员，赢了几十块就请大家吃鱼蛋，这种快乐，比中几百万都强。”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早就变味了，到处都是资本，到处都是剧本，但是每次我去陈叔的小店，看着一屋子人挤在小小的电视机前，为了一个进球跳起来欢呼，我就觉得体育从来没变味，变的是人心，我们为什么愿意熬夜看球？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喜欢的球员支持一支球队十几年？不是为了那点彩票的奖金，是为了那些逆风翻盘的热血，为了那些和兄弟一起碰杯的夜晚，为了那些你喜欢了很多年的球星在场上跑的每一步，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
上个月我再去旺角，陈叔的店还是老样子，门口的鱼蛋摊香味飘得很远，几个中学生放了学挤在店里看欧冠，陈叔给他们递着柠檬茶，给他们讲当年苏克的左脚能拉小提琴的故事，有人问他今年欧洲杯准备买什么，他笑着掏出100块递过去：“买英格兰赢，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们能夺冠，是我年轻的时候喜欢贝克汉姆，就当给我的青春补个票。”
什么是真正的旺角彩皇？从来不是那个中过大奖的幸运儿，也不是那个能预判输赢的大神，是那个守了旺角街头30年，把热爱看得比钱重的老头，是那个一直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是快乐，不是赌”的普通人，他守的不是一家彩券行，是几代球迷的青春,是体育最开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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