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3月我去广东国际赛车场参加民间赛道日活动,在P房门口蹲着想蹭瓶冰水的时候,被旁边一台贴了顺丰logo的天蓝色爆改飞度吸引了注意,车主小李是96年的广州顺丰快递员,裤腿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快递袋胶印,手里攥着头盔蹲在台阶上啃面包,说刚跑完上午的计时圈,下午要冲业余组的名次,他告诉我,自己攒了3年钱改这台车,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留3000块当玩车基金,一年报4次赛道日,算上报名费、轮胎损耗、拖车费,每次差不多要花2000块,抵得上他大半个月的房租。
“我爸妈到现在都以为我周末去跑兼职送货,不敢说我来跑赛道,怕他们说我不务正业、瞎烧钱。”小李挠着头笑,头盔上还贴了他最喜欢的车手周冠宇的贴纸,“小时候看《头文字D》以为赛车就是秋名山飘移,后来才知道正规赛道才是真的安全,我这台车连马路都不敢上,每次都是叫拖车拖过来,光拖车费一次就800。”
那天小李最后拿了1.6L自然吸气组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抱着200块的奖金和塑料奖杯,在台上跳得比谁都高,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对中国赛车的刻板印象,早就该被打破了。
你对中国赛车的误解,可能还停留在“富二代玩具”
很长一段时间里,“赛车”在大众认知里都和“烧钱”“富二代专属”划等号:动辄百万的赛车、几十万的赛事报名费、一场比赛烧掉好几套轮胎,怎么看都和普通人沾不上边,但真正深入接触过现在的国内赛车圈你就会发现,中国赛车的群众底盘,早就比你想象中扎实太多。
我身边有开网约车的司机,每个月攒1500块,周末去近郊的卡丁车场跑两小时;有做互联网运营的95后女生,攒了半年年终奖报了金卡纳培训班,现在已经能在区域赛里拿名次;还有刚上大二的学生,靠帮人改游戏皮肤赚零花钱,自己攒钱买了二手的改装件,假期就泡在赛车场当志愿者,蹭别人的车跑两圈,根据中国汽车摩托车运动联合会的公开数据,2023年全国官方注册的汽车赛事超过300场,民间自发组织的赛道日、漂移赛、金卡纳活动加起来超过2000场,全年参与人次突破10万,其中70%的参与者都是年收入10-20万的普通工薪阶层,根本不是什么“富二代群体”。
现在国内玩赛车的门槛真的没那么高:最基础的室内卡丁车,80块钱就能跑10分钟;正规赛道的公开日,哪怕你开自己的家用车,花1200块报名费就能下场跑一天;哪怕是想参加正规的入门级赛事,比如POLO杯、领克杯这类统一车型赛事,租台车参赛一次也就几千块,普通上班族攒俩月工资完全负担得起。
我去年第一次下场跑赛道日,开的就是自己开了5年的家用SUV,报名费1500,保险200,买了瓶功能饮料花了10块,总共花了1710块,第一次入弯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刹车踩得刹车片都冒烟,冲线的时候那种心脏狂跳的快感,是平时在马路上踩油门永远体会不到的,那天我在赛道上看到了十几万的飞度,也看到了几百万的超跑,大家停在P房里聊天的时候,没人在乎你开什么车,只会凑过来问你刚才的圈速是多少,过弯的时候有没有找到走线的感觉。
那种氛围特别好,你会觉得赛车从来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运动,它就是普通人为了热爱买单的爱好而已。
从“凑钱买转播权”到“家门口看F1”,我们走了20年
聊到中国赛车的发展,我总想起2004年我爸带我去上海看F1的场景,那时候我才10岁,我爸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两张草地票,我们坐了12小时绿皮车从武汉到上海,坐在赛场的草地上晒得脱皮,手里攥着5块钱买的盗版舒马赫帽子,连F1的规则都搞不懂,就觉得引擎响得耳朵疼,太酷了,那时候整个赛场15万观众,90%都是来看舒马赫、巴里切罗这些外国车手的,全场找不出一个中国车手的名字,赛道边的广告全是万宝路、壳牌这些国外品牌,连个中文logo都少见。
2024年我再去上海看F1中国站,门票放票10秒就被抢光,我身边坐的是两个00后的小姑娘,能准确说出每支车队的策略、DRS的触发规则,举着周冠宇的应援牌喊得嗓子都哑了,赛道边的广告早就变了样:支付宝、宁德时代、比亚迪、领克,一眼望过去一半都是中国品牌,周冠宇开着阿尔法罗密欧的赛车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大得能盖过引擎的声响。
这20年中国赛车的进步,是实打实走出来的:2000年我们还没有正规的国家级场地赛事,2003年第一届全国汽车场地锦标赛开赛,后来演变成现在的CTCC中国房车锦标赛,已经成了亚洲范围内最有影响力的场地赛事之一;2014年China GT中国超级跑车锦标赛开赛,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顶级GT赛事;2022年周冠宇成为F1历史上第一位中国正式车手,结束了F1几十年没有中国车手的历史;更早之前,马青骅已经在WTCC世界房车锦标赛上拿到过分站冠军,领克车队拿了WTCR房车世界杯的三连冠,把中国车企的名字刻在了世界顶级赛事的领奖台上。
很多人总说中国赛车没成绩,我反而觉得这种说法太苛刻了:欧洲的赛车运动发展了100多年,F1都办了70多届,我们的现代赛车运动满打满算才发展了30多年,能出一个F1正式车手,能让自己的车企在世界赛事上拿三连冠,已经是跨越式的进步了,任何运动的发展都要遵循规律,从群众基础到顶尖成绩,总得一步步来,我们总不能要求一个30岁的运动员,去赢那些发展了上百年的对手对吧?
挡在中国赛车前面的,从来不是“没钱”,是偏见和规则
但不得不承认,中国赛车现在还是面临很多瓶颈,而且这些瓶颈从来不是“没人玩”“没钱”,是大众的偏见和不够灵活的规则。
我前面提到的快递员小李,他那台改了防滚架、赛车座椅、竞技刹车的飞度,性能比原厂车安全好几倍,但只要开上路就属于“非法改装”,抓到就会被扣车罚款,所以他每次去赛道都得叫拖车,800块的拖车费占了他每次玩车成本的40%,还有我成都的一个玩金卡纳的朋友,他们几个车友凑钱租了个废弃的工业园区,摆上桩桶办绕桩赛,最快车速都不超过60码,比马路上的网约车开得还慢,结果被附近居民举报“非法飙车”,警察过来直接把活动叫停了,后来他们再也没找到合适的场地办活动。
更大的偏见来自社会认知:很多人至今还是把“赛车”和“马路飙车”划等号,觉得喜欢赛车的都是不务正业的混混,家长一听小孩想当赛车手,第一反应就是“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去年我在宁波国际赛车场遇到一个12岁的小姑娘朵朵,她爸是开汽修店的,她从8岁开始练卡丁车,已经拿了3个全国青少年卡丁车赛的分站冠军,她爸说家里为了支持她练车已经花了20多万,但是朵朵的爷爷奶奶到现在都不同意她练车,觉得“女孩子疯疯癫癫跑赛车,将来嫁不出去”。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国内的赛车场地实在太少了:整个广东省作为国内玩车氛围最好的省份,正规的赛车场也就4个,粤东的车友想跑赛道得开4个小时车才能到肇庆的GIC,很多内陆省份全省都找不到一个正规的铺装赛道,喜欢赛车的人连个合法玩车的地方都没有,反而越是没地方玩,越容易催生马路飙车的乱象,最后锅又扣到了整个赛车爱好者群体的头上。
我始终觉得,对待赛车这种有风险的运动,“堵”永远不如“疏”:与其一棒子打死改装车,不如出台更细化的规则,给专门下场的赛车开合法拖车的绿色通道;与其禁止民间办赛车活动,不如多建一些低成本的小型赛车场地,比如城市周边的卡丁车场、金卡纳场地,把大家的玩车需求引导到正规场地里,反而能从根源上减少马路飙车的风险,我们总不能一边骂年轻人飙车,一边连个合法玩车的地方都不给他们对吧?
中国赛车的未来,不该只有一个周冠宇,该有千万个飞驰的普通人
现在很多人聊起中国赛车的未来,第一反应就是“多拿几个世界冠军”“多出几个周冠宇”,但我反而觉得,冠军只是结果,真正的赛车强国,从来不是只有几个顶尖车手,而是每个普通人的赛车梦想都能被包容、被支持。
好的迹象其实已经出现了:现在越来越多的国内车企开始布局平民赛事,比亚迪推出了海豹统一杯赛事,普通车主花几千块就能报名参赛;领克的领克杯已经办了5年,很多业余车手就是从这个赛事走上职业道路的;抖音、B站上的赛车博主动不动就有几百万粉丝,溜溜哥、韩景枫这些博主把赛车知识拆成普通人能听懂的内容,很多小孩就是看了他们的视频才对赛车产生兴趣的;现在一二线城市的商场里几乎都有室内卡丁车馆,很多家长周末会主动带小孩去玩,2023年全国注册的青少年卡丁车手已经超过2000人,这些小孩就是中国赛车未来的种子。
我还记得去年赛道日结束的时候,小李抱着他的塑料奖杯跟我说,他下一步想攒钱考赛车证,以后去跑业余组的正赛,“我知道我肯定当不了职业车手,也成不了周冠宇,但我就是喜欢开车,喜欢在赛道上跑的感觉,这就够了。”
电影《飞驰人生》里张驰说“我不是想赢,我只是不想输”,这句话其实特别适合现在的中国赛车:我们不想输在起跑线上,不想每次看世界顶级赛事都是外国人的天下,但我们也不用急着要成绩,不用逼着几个顶尖车手一定要拿冠军,我们要做的,是给小李这样的普通爱好者多一点包容,给朵朵这样的小车手多一点支持,给改装车多一点合理的规则,给城市多一点合法的玩车场地。
什么时候我们身边的快递员、老师、医生、学生,都能大大方方说自己喜欢赛车,不用怕被人说不务正业,不用为了拖个车花半个月工资,什么时候中国赛车才算真的发展起来了,毕竟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只有几个人站在领奖台上的飞驰人生,而是每个热爱速度的普通人,都能在赛道上拥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