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鲁西北的齐河县出差,吃完晚饭顺着马路溜达到县体育场的时候,刚好撞见了田鑫,他穿着洗得发灰、袖口还缝着补丁的省队旧训练服,皮肤晒得比当年跑全运会的时候还黑,举着个哨子站在跑道边,对着一群挂着汗珠子的半大孩子喊:“攻栏的时候腿抬高点!别蹭着栏架摔着!”喊完两步冲过去扶住了一个差点摔下来的小男孩,蹲下来给人拍膝盖上的灰时,后脑勺的头发里还沾着一片梧桐叶。
要不是事先知道他的经历,我很难把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汉子,和2017年全运会110米栏预赛里跑出13秒72、差点冲进国家队的潜力飞人联系起来,那天我们蹲在体育场的看台上聊了三个多小时,风卷着跑道上的塑胶颗粒吹过来,他揉了揉自己曾经动过手术的跟腱,笑着说:“我当年没跑完的路,这群小孩能替我跑更远,这就值了。”
被跟腱炎打断的“飞人梦”
田鑫的体育路,从一开始就不算顺,他是土生土长的齐河农村孩子,小学六年级因为在县运动会上跑100米比第二名快了整整一秒,被市体校的教练挑中,从此开始了半军事化的训练生活。“那时候家里穷,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我爸妈卖粮食凑的,我教练心疼我,经常偷偷给我塞鸡蛋,还把他儿子的钉鞋给我穿。”田鑫说起小时候的事,指尖还会下意识摩挲自己手上的茧子,“那时候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好练,将来拿金牌,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也不辜负教练的心意。”
他确实够拼,在市体校的时候别人每天练6个小时,他自己加练2个小时,周末别人都出去玩,他泡在力量房练核心,18岁就进了省队,21岁拿了全国田径锦标赛110米栏的季军,2017年天津全运会,所有人都觉得他至少能拿奖牌,甚至有机会冲击国家队的入场券,可命运就偏偏在这个时候开了个玩笑。 “决赛前一天热身的时候,我刚跨了三个栏,跟腱突然就像被人拿刀扎了一下似的疼,队医给我打了封闭,说实在不行就退赛,我当时想着拼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一次,咬着牙也要上。”田鑫说起那场比赛,声音还是有点发闷,“决赛跑了个第六,下来之后我连领奖台都没敢看,直接被队医抬去了医院,医生说我是慢性跟腱炎急性发作,再跑下去,后半辈子可能都要瘸。” 24岁,正是短跨运动员的黄金年龄,他的职业生涯戛然而止,退役之后的那半个月,他把自己关在省队的宿舍里,把穿了好几年的钉鞋擦得发亮,却连碰都不敢碰,以前一起训练的队友劝他留在省队当助理教练,爸妈打电话让他回老家考个体育老师的事业编,安安稳稳过日子,他当时拿着退役通知书,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一下子就没了方向。 直到半个月后他回齐河老家,顺路去县体育场散步,看到几个半大孩子拿着竹竿插在地上当栏架,光着脚在土跑道上跳,膝盖摔得流血了还笑得直不起腰,他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突然就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蹲在跑道边的“抠门教练”
田鑫要开青少年田径培训班的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全家人都反对。“我爸当时拍着桌子骂我,说我好不容易从农村跳出去,现在又回来遭这个罪,放着安稳的老师不当,去哄小孩玩,纯属脑子有病。”田鑫说起当时的境况,忍不住笑,“不仅我爸妈不理解,身边的朋友也说我傻,说就算要开培训班,也得去济南青岛这种大城市,收费高还好招生,在县城能赚几个钱?” 他没听劝,拿着自己的退役金,租了县体育场的一半跑道,又掏了三万多块钱买了20个专业栏架、30双儿童钉鞋,2018年秋天,他的田径培训班正式开了,第一期只招到了8个孩子,其中一半都是亲戚家的小孩,被家长送来“凑数”的。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培训班里的老学员浩浩,今年12岁的他已经拿了两次省青少年锦标赛的丙组110米栏冠军,他奶奶告诉我,浩浩是留守儿童,爸妈在苏州打工,从小跟着她长大,刚送来的时候瘦得像个豆芽菜,家里穷,连200块钱的入门费都拿不出来,田鑫知道了之后直接免了他的培训费,还自己掏腰包给他买钉鞋买运动服,“这孩子能有今天,全靠田教练,他是我们家的恩人。” 这样的事,田鑫做了不是一次两次,培训班开了5年,他的收费从来没涨过,一学期800块钱,一周练5次,算下来一节课才不到10块钱,遇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直接免学费,光每年贴在孩子装备、报名费上的钱,就有好几万,他自己过得特别抠,省队发的训练服穿了七八年,袖口磨破了就让他妈妈缝个补丁接着穿,手机还是3年前买的千元机,屏幕碎了个角都舍不得换,但是给孩子买装备从来都买最好的,“小孩的脚还在长,钉鞋不能买差的,容易受伤,我当年穿不起好鞋,脚磨得满是泡,不能让我的学生再遭这个罪。” 去年有个家长偷偷给他塞了两千块钱的红包,想让他多照顾照顾自己家的孩子,他当场就把红包退了回去,还跟那个家长说:“我要是想赚钱,当初退役的时候就去开健身私教课了,一节课好几百,犯不上在这晒着太阳哄小孩,我收了你的钱,就对不起我当年的教练,也对不起这些信任我的孩子。” 我之前在体育行业待了快十年,见过太多打着青训旗号赚快钱的机构,一节课收大几百,教练连专业背景都没有,哄着家长报课就万事大吉;也见过很多退役运动员挤破头想进体制内,或者利用自己的名气搞直播带货变现,像田鑫这样抱着金饭碗蹲在县城赚辛苦钱的,真的是少数,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像田鑫这样愿意沉到基层的“傻子”,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底座,没有他们,再耀眼的冠军都是空中楼阁。
他带的不是“体育生”,是热爱跑步的小孩
田鑫的培训班,和我见过的所有青训机构都不一样,别的教练一上来就让孩子练力量、刷速度,逼成绩,他第一节课永远带孩子玩游戏,什么接力抓人、障碍跑、跨栏闯关,先让孩子玩嗨了,再聊训练的事。“好多家长送孩子来的时候,都跟我说孩子不爱运动,体质差,你说你上来就让他跑5圈,他能喜欢才怪。”田鑫说,他的训练理念从来都不是要把每个孩子都培养成专业运动员,“首先得让他们喜欢上跑步,喜欢上运动,这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去年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爸妈因为她体质弱,动不动就感冒,把她送来培训班,刚开始跑200米就喘得直哭,说什么都不肯再来,田鑫专门给她定制了训练计划,每次只让她比上次多跑100米,跑赢了就奖励她一根棒棒糖,还让别的小孩带着她一起玩游戏,才过了半年,朵朵不仅不感冒了,还拿了市少儿田径联赛的100米亚军,学习成绩也没落下,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前十名。 “现在好多人对体育生有偏见,觉得是学习不好才去练体育,我最烦听到这种话。”田鑫说起这个话题,语气难得有点激动,“我给所有学生都定了规矩,必须写完作业才能来训练,要是期末考试考不到班级前30名,直接暂停训练,先回家补文化课,体育从来不是学习的退路,练体育练出来的韧性、抗挫能力,反而能帮着孩子搞好学习。” 之前有个家长找到田鑫,说想让自己家的孩子走专业路线,以后当运动员拿金牌,田鑫给孩子测了骨龄,又观察了半个月的训练状态,特意找那个家长谈了一次,说孩子的天赋不够,真走专业路线大概率熬不出来,不如把跑步当爱好,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当时身边的人都笑他傻,说多一个学生多一份收入,你管人家能不能走出来呢,田鑫却说:“我当年练了十几年,知道走专业这条路有多苦,没有天赋硬熬,最后青春耗没了,文化课也落下了,什么都落不下,我不能为了那点学费,耽误孩子一辈子。” 在田鑫这里,“成绩”永远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他带孩子出去比赛,从来不会因为孩子跑输了骂人,反而会给最后一名的孩子也买礼物,他说只要敢站在跑道上,就已经赢了,每次比完赛,他都会买一整个冰镇西瓜,带着孩子们蹲在跑道边吃,一群晒得黢黑的大人小孩,捧着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是县体育场夏天最常见的风景。
中国体育的未来,藏在县城的跑道上
今年夏天,田鑫带的3个孩子在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上拿了跨栏项目的冠亚季军,其中14岁的小宇被省队挑中,正式成了一名专业运动员,走的那天,田鑫给他塞了两双新钉鞋,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先做人,再跑步”,小宇到省队的第一天,穿着国家队赞助的训练服给他发了个敬礼的视频,田鑫坐在体育场的看台上,看着视频哭了足足十分钟,“就好像当年我自己的梦想,终于实现了一样。” 这几年,田鑫的培训班已经从最开始的8个人,变成了现在的70多个人,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把孩子送来学田径,甚至还有周边县城的家长专门开车送孩子过来上课,今年他还牵头搞了齐河县第一届少儿田径联赛,拉赞助拉了半年,找了本地的超市和驾校出钱,给获奖的孩子发的奖品全是运动鞋、运动背包,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奖状奖杯,“都是实用的东西,小孩平时训练能用得上。” 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指了指跑道上正在跑跳的孩子,笑着说:“也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想把这个培训班好好办下去,能多培养几个喜欢跑步的孩子,最好能再出几个进省队、进国家队的,我就知足了,要是有可能,以后再建个室内训练馆,冬天的时候孩子就不用在冷风里训练了。” 那天离开体育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田鑫还在给几个加练的孩子纠正动作,哨子声在空旷的体育场里传得很远,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奥运会的时候,大家都在赞叹冠军的耀眼,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全国大大小小的县城、乡镇的跑道上,还有成千上万个田鑫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拿着微薄的收入,晒着最毒的太阳,做着最不起眼的工作,却托举着无数孩子的体育梦。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让全民健身落到实处,靠的从来不是办几场顶级赛事,出几个世界冠军,而是靠无数个田鑫这样的人,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每一个普通孩子的心里,田鑫的110米栏虽然没能跑到奥运会的赛场上,但他的脚步,早就跑在了更有意义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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