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房子收拾储物间,我在堆得半人高的旧课本底下,翻出了那双磨平了鞋底的李宁闪击3,浅灰色的鞋帮早就洗得发白,左脚外侧被磨出了一个破洞,鞋舌上还留着我17岁时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的数字“14”——那是我高中校队的号码,我蹲在地上掸了掸鞋面上的灰,好像一抬手,就能摸到16年前第一次碰到篮球时,那有点粗糙的橡胶触感。
第一次碰篮球的那天,我比罚站还紧张
我和篮球的缘分开始于小学五年级的一个课间,那时候爸妈对我管得严,所有和“玩”沾边的事都被定义为“耽误学习”,我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学校、家、补习班三点一线,连下课和同学跳皮筋都要被说“心野了”。 那天我同桌——当时的班级体育委员大强,偷偷把一个半旧的胶皮篮球塞在讲台底下,下课铃刚响就拽着我往操场跑:“走,带你玩点有意思的。”那是我第一次站在篮球场的水泥地上,地面还留着前一天下雨的小水洼,篮筐锈得掉渣,网早就烂没了,大强把球塞到我手里让我拍,我紧张得手都出汗,拍第一下就力道没控制好,球结结实实砸在我鼻子上,瞬间就流了鼻血。 我吓得要死,不敢跟爸妈说实话,回家就说自己跑操摔了,我妈一边给我擦脸一边骂我“毛手毛脚”,我捂着鼻子躲在卫生间里笑,满脑子都是刚才球砸到地上弹起来的手感,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偷偷攒钱,每天早上把妈妈给的3块钱早饭钱省下来1块,攒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抱回了我人生第一个篮球,花了48块钱,胶皮的,味道大得很,我当晚抱着它睡了半宿,被我妈发现了追着我打了半条楼道,说我“抱着脏东西睡觉不怕长虱子”。 那时候小区楼下的阿姨总说我扰民,因为我每天放学都要在楼下拍半小时球,为了不吵到一楼的奶奶,我特意找家里的旧地毯铺在地上,站在地毯上拍,拍得手腕酸了也舍不得停,现在回头想,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叫运球什么叫三步上篮,甚至连篮筐都扔不到,但那种快乐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我不用考高分,不用听话懂事,不用满足任何人的期待,只要把球往上抛,哪怕碰不到筐,我都觉得开心。 我到现在都觉得,对很多普通小孩来说,篮球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运动,它是我们人生里第一个“自己说了算”的爱好:你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想怎么拍就怎么拍,不用听大人的安排,不用跟别人比成绩,这种纯粹的自由,是成年之后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球场是16岁那年,唯一不用戴面具的地方
高中是我这辈子打篮球最疯的日子,那时候我选了爸妈逼我选的理科,每天面对看不懂的物理公式和理综试卷,每次模考排名出来我都觉得喘不过气,唯一的出口就是篮球场。 我们学校的篮球场在教学楼后面,看球场的张叔是个退休的体育老师,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每次我们这群逃晚自修来打球的学生蹭灯,他都假装没看见,等到十点半宿舍楼快锁门了才过来赶人,还会给我们留半扇铁门,不用绕远路走正门。 我印象最深的是高二上学期的一次模考,我理综只考了170分,全班倒数第十,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一节课,说我“天天心思都在球上,考不上大学这辈子就完了”,我放学背着书包没敢回家,绕到篮球场的时候刚好下小雨,球场一个人都没有,我就一个人在那投篮,投了半个多小时,浑身都淋透了,张叔从门卫室走出来递了瓶热的冰红茶给我,说“小伙子我看你投挺准的,啥事过不去啊?球投丢了还能捡回来再投,人总不能被一张试卷难住吧”。 那天后来又来了个高二的学长,也是逃课来打球的,陪我打了半小时1v1,我赢了他两局,他去校门口给我买了根烤肠,我们俩站在球场边上啃烤肠,谁也没问对方为什么逃学,只聊刚才那个球我应该走左边突破,他的三分姿势不对,我啃着烤肠的时候鼻子发酸,那是我整个高二最轻松的20分钟:我不用做那个考不好的差生,不用做爸妈眼里不懂事的儿子,我就是个会打球的普通人,投进了就牛逼,投丢了就再来。 现在我经常看到有人说“打球能当饭吃吗?浪费时间”,我每次都想告诉他们,对很多被学习和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来说,球场是个避风港啊,你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要站在球场上,拍两下球,听着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咚咚声,那些烦心事好像就跟着球一起弹走了,这里没有人看你的成绩,没有人看你的家境,只要你愿意跑,愿意传球,大家就愿意跟你组队,这种不用带面具的松弛感,是16岁的我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后来我才懂,篮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运动
我以前一直觉得篮球是属于英雄的,是科比的绝杀,是詹姆斯的追帽,是一个人扛着全队拿冠军的爽感,直到我进了大学的院队,才明白篮球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单干。 大一刚进院队的时候我是出了名的“独狼”,总觉得自己投篮准,拿到球就往里面突,根本看不见队友,第一次打新生赛,我们队全场输了21分,我一个人拿了28分,但是全队助攻只有3个,下场之后我还觉得是队友太菜,坐在替补席上甩脸子,队长走过来递了瓶水给我,没骂我,只是把手机上的录像递给我看:“你刚才突破的时候,左边45度的小宇空了3次,你但凡传一次,咱们至少多拿6分,篮球是五个人的,你一个人再厉害,也打不过对面五个人啊。” 那个暑假我没回家,跟着队里练了整整两个月的传球,从最基础的击地传、胸前传练起,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回宿舍,第二年新生赛我们打到决赛,最后12秒我们还落后1分,我拿球突破吸引了两个人防守,眼角余光瞥见底角的小宇是空的,想都没想就把球传了过去,他抬手就投,球刷网而过的那一刻,我们全队都疯了,一群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滚,球衣蹭得全是灰,出去吃烧烤的时候喝了两箱啤酒,平时最严肃的队长抱着酒瓶哭,说他打了三年院队,终于拿了一次冠军。 工作之后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每天996,下班到家都十点多,连摸球的力气都没有,直到后来我被拉进公司的篮球群,才发现每周三晚上公司都包了旁边场馆的半场,群里有刚毕业的95后,也有快退休的60后,平时在公司里撕需求撕得脸红脖子粗的产品和开发,到了球场上都是队友,去年项目上线,我们连续加了两周班,周三去打球的时候我跳起来抢篮板,落地没站稳扭了脚,平时跟我吵得最凶的产品经理老陈,二话不说把我背下楼就往医院送,还给我垫付了医药费,后来我才知道他以前是大学校队的队医,包里常年装着云南白药和冰袋。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篮球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是怎么投篮怎么突破,而是怎么信任别人,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你突不动的时候有人接应你,你投丢了有人帮你抢篮板,你摔了的时候有人拉你起来,哪怕你打得菜,只要你愿意跑,队友都会给你传球,这种被人信任、也信任别人的感觉,是我在职场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珍贵的收获。
亲爱的篮球,谢谢你做我一辈子的朋友
今年我30岁了,膝盖有积水,医生嘱咐我少跑少跳,以前我起跳能摸篮筐,现在连篮板最底下都碰不到,打半小时半场就要下来歇十分钟,喘得像个破风箱,但我还是每周雷打不动去打两次球,哪怕就在边上当定点投手,投几个三分也行。 上次回高中看老师,我特意绕去了后面的篮球场,以前的水泥地早就换成了塑胶地,篮筐换了新的,挂着崭新的网,张叔已经退休了,在学校旁边的小区里带孙子,看见我还认得,老远就喊:“你不就是那个下雨天还在这投篮的小子吗?现在还打球不?”我点点头说还打,他笑着给我塞了个他孙子的小皮球,说“没事投两下,活动活动也好”。 那天我站在球场边上,看见一群穿校服的小孩在打球,有个小男孩拍球没控制好,砸到了鼻子,流着鼻血还在那笑,跟我11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突然就想起了我那个48块钱的胶皮篮球,想起了张叔给我的热冰红茶,想起了大学夺冠那天我们滚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了老陈背着我往医院跑的时候,他后背的汗透了的T恤。 经常有人问我,都30岁了,打球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赚大钱,干嘛还费那个劲?我每次都跟他们说,篮球从来不是我的什么特长,也不是什么副业,它是我从11岁到30岁,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陪着我的朋友啊,我考砸的时候它在,我拿冠军的时候它在,我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它在,我跟人吵完架憋屈的时候它在,它不会说话,但是只要我摸到它的纹路,只要我站在球场上,我就知道,我还没被生活磨平所有的棱角,我还是当年那个哪怕流鼻血,也要再投一个篮的小孩。 昨天我把那双旧闪击3刷干净了,放在了我家阳台的柜子里,旁边摆着我大学夺冠的奖牌,还有张叔当年给我的那个冰红茶的瓶盖,我留了快13年,亲爱的篮球,我知道以后我会越来越跑不动,越来越跳不高,投得也会越来越不准,但是我这辈子都不会把你扔掉,等周末天气好,我带你去球场,咱们再投100个篮,就像16年前,我第一次遇见你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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