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市体育中心外的野球场拍素材,老远就看见那个穿荧光绿球服的老头在场上跑,头发白了小半,跑起来却步幅极大,抢球的时候敢跟20出头的小伙子硬碰硬,一脚抽射打进远角之后,叉着腰仰头嘶吼的样子,跟我10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他叫王建国,今年52岁,可整个球场没人喊他大名,上到60多的老球友,下到十几岁的半大孩子,都叫他“福根”——这是他的小名,打小在胡同里被长辈喊到大,喊了半辈子,反倒比本名更顺耳,我做体育内容写作快7年,见过拿金牌的职业运动员,见过一掷千金买装备的富二代玩家,可最让我觉得“这才是体育本来样子”的人,始终是福根。
1989年的水泥地,第一双球鞋是攒了3个月学徒工资买的
福根跟足球的缘分,始于1989年的夏天,那时候他18岁,刚进机械厂当学徒,每个月工资21块钱,大半要交给家里当生活费,剩下的几块钱全砸在了胡同口的租书摊和足球上,那时候城里根本没有正规足球场,胡同口那块扫干净碎砖头的水泥地就是球场,两边摞两块红砖当球门,踢的是5块钱一个的橡胶实心球,踢一下脚麻半天,大伙也乐此不疲。
“那时候看厂里的老大哥踢比赛穿回力的足球鞋,钉鞋,踩在地上抓地力贼强,羡慕得我眼都红了。”去年冬天我陪福根在他的电动车修理铺烤火,他从货架顶层翻出来那双补了三次鞋尖、鞋帮开胶的地方全是502白印的旧回力,指尖摩挲着鞋面上磨得看不清的logo,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双鞋是他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省了每天早上的油条豆浆,啃了三个月的凉窝头才凑够16块钱买的,买回来之后舍不得穿,每次去踢球都光着脚拎着鞋跑两公里到球场,到了场边才小心翼翼穿上,踢完之后再脱下来,把鞋底的泥磕得干干净净,用旧牙刷刷干净鞋缝里的灰,回家放在窗台上阴干,他娘那时候笑他“对鞋比对未来媳妇还上心”。
我对那双鞋印象特别深,2010年世界杯的时候,我爸带我去看他们“老顽童队”的友谊赛,福根就是穿着这双鞋,最后补时阶段接了个边路传中,一脚垫射打进了绝杀,滑跪庆祝的时候磨破了膝盖,站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伤口,是弯腰拍鞋上的灰,那时候他刚下岗半年,开修理铺的启动资金都是跟亲戚借的,儿子要上初中交学费,家里老人要吃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球友们凑钱给他买了双新的人造革球鞋,他说啥都不收,嘿嘿笑着摆手:“这鞋跟我有感情,踢啥场都顺,穿新的我反倒不会踢了。”
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中,总觉得体育就是电视里刘翔跨栏、姚明扣篮,是聚光灯下的欢呼和领奖台上的金牌,直到看见福根穿着那双补了又补的旧球鞋,抱着破足球在水泥地上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笑比拿了世界冠军还灿烂,我才第一次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原来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没上过领奖台又怎样?他的热爱从来不需要观众
前阵子网上有个争论特别火:“普通人花时间搞体育有什么用?既赚不到钱又拿不到奖,一不小心还会受伤,纯纯浪费时间。”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把福根的故事甩出去,在很多人眼里,福根的“体育生涯”实在是太拿不出手了:没进过专业队,没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踢了30多年球,穿的最贵的鞋还是去年儿子用奖学金给他买的,一千多块的专业足球鞋,他拿到手的时候红了眼眶,藏在柜子里半个月舍不得穿。
可在我眼里,他比很多拿了奖的职业运动员更懂体育的意义,2021年我市办第一届业余足球联赛,福根他们那支平均年龄47岁的“老顽童队”报了名,第一场就抽到了平均年龄22岁的师范大学体育系队,赛前赔率开的是老顽童队输3个球以上,连裁判私下都跟他们说“年纪大了别硬拼,受伤不值得”,结果那场球踢得所有人都傻了眼,老顽童队靠着密集防守硬扛了80多分钟,最后补时阶段,福根替补上场跑了3分钟,接队友的传中一脚捅射打进了绝杀,赢球之后他滑跪庆祝,把那双旧回力的鞋钉都磨掉了半个,下来之后抱着鞋蹲在边线哭,五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刚拿到糖的孩子。
后来我采访他,问他当时拼那么凶不怕受伤吗?他抹了把脸笑:“怕啊,怎么不怕,要是受伤了修理铺就得关门,儿子的生活费就没着落了,可球到脚边了哪顾得上想那么多?跑起来就什么都忘了,什么房租水电、什么家长里短,全没了,眼里就剩那个球了。”
疫情那两年球场封了,福根就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颠球,每天颠半小时,看见小区里的留守儿童蹲在边上看,他就自己掏腰包买了12个小足球,免费教孩子们踢球,没有教练证,也没有正规场地,就在小区的草坪上教,从停球、颠球教起,踢坏了他就自己补,孩子脚崴了他背着跑两公里去医院,垫了医药费人家家长要还,他说啥都不收:“娃爱踢球比啥都强,这点钱算啥。”去年他牵头搞了第一届社区少年足球赛,没有奖金,奖品是他自己出钱买的球鞋、足球和奖状,冠军队的孩子上台领奖的时候,抱着他的脖子喊“王爷爷”,他站在台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要拿奖,要变现,要能当饭吃,不然就叫“不务正业”,可体育最本真的内核从来不是这些啊?它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畅快,是你拼尽全力打进一个球之后的嘶吼,是你认识了一群不管你穷富、不管你身份,只要到了球场就都是兄弟的朋友,是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能找到的最纯粹的快乐,福根没上过领奖台,没有粉丝,踢了30多年球甚至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大名,可他的热爱从来不需要观众,他自己就是自己的裁判,他的快乐就是最值钱的奖牌。
34年踢坏了8双鞋,他的“福根”早就扎进了体育的骨血里
上个月福根他们队拿了市业余联赛中老年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那双穿了12年的旧回力塞进了包里,上台的时候一手举奖杯,一手举着那双破鞋,照片被本地媒体发出去之后,好多人评论说“这才是真的爱球”,还有品牌要免费给他赞助球鞋,他婉拒了,说“我现在有儿子买的新鞋够穿了,把鞋子留给更需要的孩子吧”。
有人问他,踢了34年球,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坐在修理铺的小马扎上,一边拧着电动车的螺丝一边笑:“啥收获啊,第一是身体好,我52岁了,体检啥毛病没有,血脂血压都正常,跟小伙子拼全场都不喘,这不是最大的福气吗?第二是朋友多,我这几十年踢球认识了上百个球友,谁家有个事大伙都来帮忙,前两年我铺子着火,球友们帮我收拾东西、凑钱进货,半个月就重新开张了,这都是踢球攒下的情分,多少钱都买不来。”
我做体育写作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生意,当成了博取流量的密码,当成了划分阶级的工具:打高尔夫的看不起踢足球的,穿限量款球鞋的看不起穿普通运动鞋的,进专业场馆的看不起踢野球场的,越来越多的人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样子,就是原始人在空地上跑跳追逐,就是一群普通人找块空地,就能玩得不亦乐乎的游戏。
福根总说自己的名字起得好,“福根福根,有福气的根”,我总觉得他的福气,就是体育给的,他的根不在专业的足球场馆里,不在金光闪闪的领奖台上,就在那块扫干净碎砖头的水泥地上,在野球场被踩得坑坑洼洼的草坪里,在那双补了又补的旧回力鞋里,在每一个他跑得满头大汗的傍晚里,在每一个他教孩子踢球的下午里。
我经常会把福根的故事讲给我的读者听,告诉他们,不要觉得体育离普通人很远,不要觉得自己不是专业运动员就不配谈热爱,你下班之后去夜跑的那3公里,你周末去篮球场投的那几十个篮,你跟朋友在野球场踢的那场娱乐赛,你跳的广场舞、打的太极、甚至是下楼扔垃圾的时候蹦的那两下,都是体育。
体育从来不需要你有多专业,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买装备,不需要有多少人给你鼓掌,只要你跑起来、跳起来,感受到身体里那股想要舒展的劲儿,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快乐,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最珍贵的内核,就像福根说的:“啥专业不专业的,能跑能跳能开心,这不就是体育的意义吗?”
那天我离开野球场的时候,福根正带着几个半大孩子练射门,夕阳落在他的白发上,他弯腰给孩子纠正动作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几个老球友坐在场边喝水聊天,笑声传出去很远,我站在场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我们国家的体育根基,从来都不是几块奥运金牌,而是千千万万个像福根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把热爱刻进了日子里,把体育的根扎进了生活的土壤里,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最该有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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