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在北京朝阳区劲松街道的老社区球场见到霍丽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个哭鼻子的小男孩擦眼泪,扎得老高的马尾辫翘着几缕白头发,晒得黝黑的胳膊上还沾着半个篮球印,看见我过来她挥了挥手,嗓门亮得整个球场都能听见:“等我两分钟啊,这小子刚才摔了一跤,正闹脾气说再也不打球了,我哄两句就好。”
这是霍丽退役做社区少儿篮球培训的第五年,在此之前她是WCBA某队的边缘替补球员,打了3年职业联赛,累计出场时间还不到100分钟,27岁那年脚踝韧带撕裂断送职业生涯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和体育没关系了,现在的她腰上永远别着个卡通哨子,包里塞着创可贴、降温贴和各种水果糖,手机备忘录里记着127个孩子的喜好和身体状况,周围人都叫她“霍教练”,但她总说自己就是个陪小孩玩球的“孩子王”。
我打过37场WCBA,得分加起来还没我现在一天夸小孩的次数多
霍丽的体育路走得不算顺,12岁进体校练篮球,18岁进国青队集训,20岁被选进WCBA职业队,听起来是一路开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坐冷板凳是什么滋味。“整个2017赛季我就出场了12次,总共拿了21分,大部分时候都是垃圾时间上去跑两分钟,连球都摸不到几次。”霍丽说起当年的经历语气很平静,“最后那场比赛我抢篮板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当时就听见‘咔嚓’一声,队医过来摸了摸就叹气,说以后别说打职业,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
那段时间霍丽在家躺了三个多月,亲戚朋友都给她出主意:要么去公立学校当体育老师,安稳体面;要么去热门的商业篮球训练营当教练,收入高,她还没拿定主意,做社区社工的发小就找上了门,说社区暑假要开个少儿篮球体验课,找不到合适的老师,让她过去帮忙顶两周。
就是那两周的课,彻底改变了她的职业选择,第一节课就来了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当时刚被诊断出轻度自闭症,家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送过来,整节课都缩在球场角落的台阶上坐着,谁喊都不搭理,霍丽也没逼他,就自己在他旁边拍球,故意把球拍偏滚到他脚边,小男孩犹豫了半天伸手碰了一下球,霍丽立马夸张地鼓掌:“你这手感也太好了吧!我刚练球的时候拍第一下都能砸自己脸上,你比我强一百倍!”
就这一句话,浩浩盯着她看了半天,主动把球滚回给了她,那天的课浩浩坐边上看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下课的时候主动拉了拉霍丽的衣角,说“明天还来”,浩浩妈妈当时就站在场边哭,说孩子长到7岁,从来没有主动说过想参加什么活动。
那天晚上霍丽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练了12年篮球,之前所有的认知都是“体育就是要赢,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但那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篮球不一定非要和胜负挂钩,它也可以是一个连接陌生人心的桥梁,是帮一个不敢和外界接触的小孩打开门的钥匙。
我一直觉得我们国内的体育教育之前走偏了很久,大家总把“体育”和“竞技”划等号,好像跑不快跳不高、拿不到名次就不配运动,但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本真的意义难道不是快乐吗?不是让你赢过别人,是让你更了解自己的身体,更有底气面对生活里的挫折啊。 霍丽说这话的时候,刚把一个摔了跤的小男孩哄得破涕为笑,转头又对着另一个刚学会三步上篮的小孩比了个大拇指,一天下来她夸人的话真的比她整个职业生涯的得分还多。
我收的孩子里,一半是被各种兴趣班“退货”的
霍丽的培训班在周边社区出了名,不是因为出了多少体育特长生,是因为她专收别人不肯收的孩子。“有先天肢体不协调的,有之前运动摔过有心理阴影的,有肥胖症跑两步就喘的,还有像浩浩那样的特殊儿童,别的培训班一怕担责任,二怕出不了成绩砸招牌,都不肯收,我就都接过来了。”
霍丽翻出她随身带的笔记本给我看,厚厚的三大本,每一页都写着孩子的详细情况:“朵朵,左小腿之前骨折过,受力不能超过10分钟,每练20分钟要休息5分钟,别让她做单腿跳的动作;大宇,过敏性哮喘,随身带喷雾,不能做憋气类运动,跑的时候要多盯着;浩浩,对哨子声音敏感,上课给他单独打手势,别吹哨……”
朵朵是霍丽印象最深的孩子之一,8岁那年学舞蹈摔成了左腿骨折,好了之后走路总有点跛,家长带她去报了好几个体能班,人家一看孩子走路不利索,都怕出事不敢收,最后辗转找到霍丽这,第一次上课朵朵连平衡木都不敢上,站在边上哭得浑身发抖,说“我会摔,我不行”,霍丽也没逼她,给她找了个小喇叭,让她当“小裁判”,给其他训练的小朋友数拍球的次数,数对了就给她发小奖品。
当了三周“小裁判”,朵朵主动拉着霍丽的衣角说“我也想拍球”,霍丽给她找了最轻的泡沫球,从单手拍1个开始练,拍够3个就给她盖个小印章,练了半年,朵朵不仅能正常跑跳,去年还参加了区里的少儿趣味运动会,拿了拍球比赛的三等奖,领奖那天她特意把奖牌挂在霍丽脖子上,说“霍教练,我也能拿奖了”。
还有个叫大胖的小男孩,10岁的时候体重就有140斤,上体育课跑两步就喘,老师怕出事总让他在边上坐着,爸妈带他去减肥营,练了三天就哭着跑回来,说教练嫌他笨,骂他连个台阶都跳不上去,霍丽收他的时候也没说要减肥,就每天带着他玩“闯关游戏”:第一关抛接球接够10个,第二关绕着球场走两圈,第三关和教练比谁拍球拍得慢,玩着玩着,大胖的体重两个月就掉了12斤,现在不仅能跟着其他孩子一起跑全场,上个月还主动报名参加了学校的运动会接力赛。
我特别反感现在很多体育培训机构的理念,动不动就说“筛选好苗子”,好像体育就是用来淘汰人的,那是职业赛场的规则,不是给普通孩子的规则啊,对普通小孩来说,体育应该是“兜底”的,是不管你高矮胖瘦、有没有天赋,都能在里面找到乐趣,找到成就感的东西,我们做基层体育的,不是要挑少数的种子选手,是要给每个孩子都撒上阳光,让他们敢跑敢跳,敢面对失败,这才是真正的体育教育。 霍丽说这话的时候,大胖刚赢了一场小游戏,正围着她跑圈喊“我赢了霍教练!”,脸上的汗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有人说我放着体面的工作不做傻,我却觉得我现在比打职业的时候还值钱
刚开始做这个培训班的时候,霍丽受了不少质疑,之前的队友聚会,听说她在社区带小孩打球,都觉得她可惜:“你当年好歹也是进过国青的,现在带一群小屁孩拍球,一个学期收800块钱,丢不丢人啊?”还有家长第一次过来咨询,看见她的训练场地是露天的老球场,以为她是骗钱的,话里话外都透着不信任:“别的培训班教练都穿西装打领带,你这晒得比我家工地的工人还黑,靠谱吗?”
霍丽也不辩解,每次有人质疑,她就把自己当年打比赛的证书掏出来,再把之前孩子的训练视频给人看,说“你先带孩子试一节课,不满意我一分钱不收”,试了课的家长,几乎没有走的,有的家长后来甚至主动过来当志愿者,帮着霍丽看孩子、整理器材。
上个月霍丽带了5个孩子去参加北京市的少儿篮球趣味赛,拿了团体二等奖,领奖的时候浩浩特意把自己的奖牌挂到霍丽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霍教练,这个给你,你是最好的教练”,霍丽当时站在领奖台上哭得稀里哗啦,“我当年拿青年联赛冠军的时候都没哭,那天真的忍不住,我觉得我做的这一切都值了。”
现在霍丽的培训班已经有六十多个固定上课的孩子,5年下来她前前后后带了127个孩子,其中21个是之前被诊断有感统失调、轻度自闭症的特殊儿童,现在大多都能正常和其他孩子交流玩耍,还有3个孩子因为身体素质好被区体校选走了,送那几个孩子去体校报道的时候,霍丽跟他们说:“要是喜欢打球就好好打,要是哪天觉得累了不想打了,就回来找霍教练,咱们不打比赛,就随便玩球,怎么开心怎么来。”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跑了8年职业赛事,见多了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冠军,也见多了被淘汰后黯然离场的运动员,以前总觉得站在塔尖的人才是体育行业的代表,直到认识霍丽我才明白,体育行业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那几个拿金牌的运动员,是千千万万像霍丽这样在基层扎根的普通人:是社区里陪小孩打球的教练,是学校里不逼孩子跑第一的体育老师,是公园里面带大爷大妈跳健身操的领队,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拿多少金牌,是每个小区都有能放心打球的场地,是每个想运动的孩子都能找到不功利的教练,是哪怕你身体有缺陷、没运动天赋,也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和价值。
我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霍丽正带着孩子们做放松运动,夕阳把她和一群小孩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手机屏保还是当年打职业联赛的照片,穿着队服扎着马尾,笑得和现在一模一样,以前她的梦想是站在职业联赛的领奖台上,现在她的梦想是把社区旁边的闲置空地改成多功能球场,一半给小孩做篮球训练场,一半给老人做健身区,再开个免费的老人健身课,教大爷大妈怎么正确锻炼不受伤。
霍丽说,她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再站在职业赛场的领奖台上了,但她站在社区的篮球场上,看着一个个原本怕跑怕跳的小孩敢笑着跑过来扑她怀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比任何冠军都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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