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环广西南宁站绕圈赛,我提前三个小时蹲在民族大道的护栏边，背着重得要死的单反包，手里举着前一天熬夜画的手幅——上面画了个吐舌头比耶的Q版萨甘，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萨甘看看我！”，那天南宁32度，我晒得T恤后背全湿，身边的车迷要么举着珍宝车队的旗子等罗格利奇，要么拿着阿拉菲利普的海报，只有我举着个傻兮兮的手幅，旁边的大叔还凑过来问：“小姑娘你等谁呢？”我说是萨甘，他哦了一声笑：“就是那个赢了比赛就跳鬼步舞的小伙子是吧，确实有意思。”
大集团冲过来的时候我喊得嗓子都哑了,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骑在集团前排的萨甘真的扫到了我的手幅，眼睛一下子亮了，冲我比了个一模一样的吐舌头鬼脸，顺手从车架上摸了个签名水壶对着我就扔了过来，我手忙脚乱接的时候差点把单反摔在地上，那个边缘已经磨花的水壶我现在还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次朋友来我家我都要拿出来炫耀：“看，这是我跟萨甘的双向奔赴。”
喜欢萨甘的人大概都有这样的感受：你可能记不清他到底拿了多少个赛段冠军，也搞不懂他的冲刺战术到底牛在哪里，但只要你看过一次他的比赛，你就永远忘不了这个永远在笑、永远在搞怪、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斯洛伐克男人。
从斯洛伐克小村的“泥地疯小子”，到车坛独一份的“异类”
萨甘的职业生涯开局,本身就像个爽文里的野路子主角，他出生在斯洛伐克的一个普通小镇，小时候偷骑哥哥的旧山地车在泥地里霍，把车造得快散架了也不肯停，16岁那年他去参加国内的山地车比赛，别人都穿着专业的骑行服、锁鞋，骑着几万块的专业车，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踩着几十块钱的运动鞋，骑了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破车，最后居然拿了冠军。
后来转公路车之后,他更是成了职业车坛有名的“反套路选手”，传统的职业公路车手，饮食要精确到克，训练要按功率计的数字丝毫不差，就连采访说什么都有团队提前写好稿子，萨甘偏不，比完赛别人都去吃营养餐，他转头就去路边买汉堡炸薯条啃；领奖台上别人都规规矩矩站着奏国歌，他拿到赛段冠军要么模仿蜘蛛侠跨在车上摆姿势，要么掏出个墨镜模仿终结者，甚至跳一段当时最火的江南style；别人的彩虹衫（世锦赛冠军专属骑行服）都舍不得穿，只有重要比赛才拿出来，他倒好，穿着彩虹衫去超市买炸鱼薯条，穿着彩虹衫去公园遛狗，采访的时候有人问他不怕把衣服弄脏吗？他挠挠头笑：“衣服做出来不就是穿的吗？我拿冠军又不是为了把它供在衣柜里当摆设。”
我以前跟一个职业车队的后勤人员聊过萨甘,他说萨甘是他见过最不像职业车手的职业车手：“别人训练完都累得瘫在酒店不想动，他训练完还要骑着车去附近的小镇逛，给队友买冰淇淋，看到路边有小朋友骑车还要停下来跟人比一圈，很多人说他不职业，但你不得不服，他就是有天赋，训练的时候也真的拼，那些说他不认真的人，怎么不想想他能拿三次世锦赛冠军、七次环法绿衫，靠的哪里是运气？”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职业”的误解太深了，好像只有板着脸、每天除了训练什么都不做、把成绩当成人生唯一目标才叫职业，但萨甘的“不职业”，恰恰是把对自行车最纯粹的热爱放在了成绩前面，他不是为了拿冠军才骑车，是因为喜欢骑车才顺便拿了冠军，这才是最难得的“职业精神”。
他拿了115个职业冠军，但人们记住的永远是那些“不务正业”的名场面
如果要列萨甘的名场面,估计列100条都列不完，我印象最深的几个，一个是2016年环法的一个赛段，他在冲刺前摔了车，胳膊和膝盖都擦破了，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伤得重不重，是先捡掉在地上的能量胶，塞到嘴里边骑边嚼，最后居然还拿了那个赛段的第三名；还有一次比赛路过补给点，路边的观众举着个冰淇淋递给他，他顺手就拿过来咬了一口，还冲观众竖了个大拇指，又把冰淇淋递了回去，把解说都给看傻了；还有2018年环法的一个爬坡赛段，他看到路边有个小粉丝举着牌子想要水壶，他特意减速把水壶递到小朋友手里，那个动图当时在社交平台传了几百万次，很多人就是因为那个瞬间入了公路车的坑。
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我有个女性朋友以前对自行车完全没兴趣，觉得骑车就是风吹日晒的遭罪，偶然刷到萨甘给小朋友递水壶的视频，突然就说“我也想骑车”，现在她已经入坑三年了，每周都跟我们去骑游，车上还贴了萨甘的贴纸，她说：“原来骑车不是只有比谁快，还能这么有意思啊。”
萨甘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他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公路车手，但是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神坛”上，我们见过太多的运动员，赢了比赛就哭，输了比赛也哭，所有的情绪都绑定在成绩上，采访说的都是套话，你根本看不到他真实的样子，但萨甘不一样，他的开心是真的，搞怪是真的，摔车了疼得龇牙咧嘴也是真的，你看他的比赛，不会觉得他是个遥不可及的世界冠军，只会觉得他是个跟你一样爱骑车的朋友，骑得快了就开心，摔了车爬起来拍拍灰继续骑，永远不会把胜负看得太重。
他自己在采访里也说过：“我当然想赢，但是如果赢了比赛却不开心，那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骑车的第一天就是为了开心，现在也还是一样。”
他不是完美的神，只是把“做自己”刻进骨血里的普通人
萨甘不是完美的,他也有过争议，有过低谷，2017年环法的冲刺赛段，他变线的时候不小心把当时的冲刺王卡文迪什挤到了护栏上，卡文迪什摔得很重直接退赛，萨甘也被赛会直接除名，当时全网都在骂他，说他是故意的，说他耍大牌没素质，他没有跟网友对骂，也没有找借口，第二天就发了个道歉视频，说自己当时真的没看到卡文迪什在旁边，非常抱歉，后来还专门去卡文迪什住的酒店当面道歉，两个人后来还一起拍了广告，一笑泯恩仇。
2020年之后,萨甘的状态开始下滑，再也拿不到环法的赛段冠军，很多人说他江郎才尽，说他天天搞怪不认真训练，活该成绩差，2021年我去看环意的比赛，那天刚好有个下坡的摔车事故，萨甘也摔了，胳膊肘擦破好大一块，血都渗出来了，他还是咬着牙骑完了全程，过终点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冲观众挥着手笑，一点都看不出疼的样子，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已经36岁了，不可能永远20多岁，不可能永远赢，但是就算我拿不到冠军，我骑在车上的时候还是很开心，这就够了啊。”
2023年萨甘正式宣布退役,没有开隆重的发布会，只是发了个视频，说自己要回去骑山地车了，那是他梦开始的地方，现在他经常在社交平台发自己玩速降的视频，摔得浑身是泥还对着镜头笑，有时候带自己的小儿子骑车，小家伙踩着平衡车跟在他后面，画面暖得不行，他还在自己的老家开了个免费的自行车公园，专门教小镇上的小朋友骑车，没有一点世界冠军的架子，跟小朋友一起在泥地里打滚，玩得比谁都疯。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圈的偶像就得是完美的，不能输，不能有缺点，直到喜欢上萨甘我才明白，我们喜欢一个运动员，从来不是喜欢他完美的人设，而是喜欢他真实的样子，萨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当什么完美的车神，他就是个爱骑车的大男孩，赢了就开心，输了也不气馁，永远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永远把做自己放在第一位，这样的人，谁能不爱呢？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想念萨甘？
现在的职业公路车坛越来越卷了,所有的训练都靠功率计算得清清楚楚，所有的战术都精准到秒，车手的采访都是一模一样的套话：“我今天状态很好，感谢队友的配合，我们接下来会继续努力。”比赛越来越好看，但是也越来越没有“人味”，你再也看不到有人在比赛里顺手拿观众的冰淇淋咬一口，再也看不到有人赢了比赛在领奖台跳鬼步舞，再也看不到有人把水壶递到小粉丝手里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前阵子跟一群刚入坑的小朋友骑车,他们居然都不知道萨甘是谁，我给他们看萨甘的名场面剪辑，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问我：“现在还有这样的车手吗？”我想了半天，说没有了，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了。
萨甘的独一无二,从来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个冠军，而是因为他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了“体育”的意义，我们总说体育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给人带来快乐，带来热爱生活的力量，萨甘做到了，他让很多原本对自行车没兴趣的人愿意骑上车，让很多把骑车当成任务的人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骑车的时候那种风拂过耳边的快乐，让我们知道，原来就算是站在世界之巅，你也可以不用那么严肃，不用那么完美，只要你开心，就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我每次骑车都会带萨甘当年扔给我的那个水壶,虽然它的漆已经掉了不少，每次我爬不动坡的时候，我就看看水壶上的签名，想起2018年那个炎热的下午，他冲我做鬼脸的样子，好像突然就有劲儿了。
我们可能永远都成不了萨甘那样的世界冠军,但是我们都可以像萨甘一样，把每一次骑车都当成玩，把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不用跟别人比快慢，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只要你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只要你是开心的，那你的人生就已经赢了。
这大概就是萨甘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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