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苏州看CBA年度颁奖礼,全场灯光暗下来念“最佳新人”名字的时候，我特意往观众席扫了一眼，刚好看到崔永熙的爸爸崔明光举着个旧华为手机，镜头晃得厉害，男人晒得黝黑的脸凑在屏幕后面，嘴角抿得紧紧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
19岁的崔永熙穿着定制西装走上台,接过奖杯的时候耳朵尖还是红的，主持人问他最想感谢谁，他拿着话筒愣了两秒，说“我爸，还有我那些没投进的球”，台下哄笑，我却突然鼻子一酸，我们总觉得“最佳新人”这四个字是给“天降紫微星”的褒奖，是天赋异禀的少年一出场就惊艳所有人的勋章，可只有真的走近这些年轻人你才会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太多没被人看见的汗水、摔了又爬起来的狼狈，和咬着牙再撑一秒的坚持。
不是“天降天才”，是训练场边啃面包的普通小孩
我去年去广州龙狮队基地采访的时候,见过还没拿奖的崔永熙，那是个周二的中午，队友都去食堂吃饭了，他一个人留在球馆练罚球，T恤湿得贴在背上，脚边放着个吃了一半的肉松面包，还有半瓶冰矿泉水。
教练郭士强站在场边跟我聊天,说这小孩刚进一队的时候，基础比同年龄段的孩子差一大截，“他家在广西玉林，他爸是当地有名的街球手，小时候都是跟着爸在野球场练，没接受过太系统的训练，刚来的时候连跑位都跑错。”崔永熙自己也知道差距，每天早上比队友早一个小时到球馆，晚上晚两个小时走，周末队友约着出去逛商场吃火锅，他从来不去，问他为什么，他挠挠头说“我得把之前落下的补回来啊，不然上场拖队友后腿”。
他手机里至今存着一张初中时的照片,是他爸骑电动车带他去练球的路上拍的，南宁夏天38度的高温，他穿着背心，脖子上挂着擦汗的毛巾，胳膊晒得掉皮，露出里面嫩粉色的新皮肤，那时候他为了练弹跳，他爸在篮球架上挂了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要求他每天跳100次摸到瓶子，跳不够就不许回家吃饭。“那时候我特别恨我爸，觉得他故意折磨我，现在才知道，我现在能跳起来扣篮的本事，都是那时候磨出来的。”
和崔永熙一样,去年杭州亚运会上拿了射击三金、被评为赛事最佳新人的06年小将黄雨婷，也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我前阵子看她的专访，她妈妈说孩子12岁进省队之后，一年最多回家两次，每次回家待不了三天就要走，“她最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上次我去队里看她，带了一大盒，她就吃了两块，说不敢多吃，怕体重涨了，站着的时候重心不稳，影响持枪的准度。”
练射击的人都知道,最磨人的不是打靶，是练定力，黄雨婷为了练站功，有时候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夏天穿着密不透风的训练服，结束的时候脱下来，衣服一拧就能流出半盆汗水，队里的教练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扛的小孩，脚站肿了也不说，膝盖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接着站，“有次我看她裤腿往下滴血，才知道她膝盖的伤口化脓了，粘在裤子上，她硬撑了一下午没吭声。”
我一直特别反感媒体给这些年轻运动员贴“天才”的标签，这简直是对他们所有努力的侮辱，旁人只看到他们不到20岁就站在领奖台上拿最佳新人，看不到的是他们从七八岁开始，十几年如一日的训练，没有周末，没有寒暑假，过年最多在家待三天，别人在喝奶茶刷短视频的时间，他们都在训练场一遍一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天才，不过是把别人用来放松的时间，都用在了自己热爱的事情上而已。
“最佳新人”的奖牌背面，写满了“输”
2021年苏翊鸣拿X Games最佳新人奖的时候，我刚好在现场，他上台的时候举着奖牌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所有人都在为这个17岁的少年欢呼，可后来我看他的采访才知道，就在拿奖的三个月前，他刚在一场训练赛里摔成了骨裂，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
那时候他刚决定要冲击冬奥会1800度转体的动作,摔的那次是他第47次尝试，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雪道边的防护网上，脚踝当场就肿成了馒头，他妈妈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抱着妈妈哭，说“妈，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这块料，我是不是永远都做不成这个动作了”，可他躺了不到两个月，刚能拄着拐走路，就天天泡在雪场里，看别人滑，自己坐在边上拿着小本子记动作，脚刚好利索，就又站上了跳台。
“我后来数了数，我练会1800这个动作，一共摔了107次，”苏翊鸣后来在领奖台上说，“我觉得这个最佳新人奖，不应该发给我，应该发给摔了107次还敢站起来的我。”
我前阵子去采访高中篮球联赛的赛区最佳新人林小宇,17岁的小孩，个子不到1米8，控球特别灵，三分球命中率能到40%，他钱包里一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门票根，是初三那年市青少年篮球赛的决赛门票，那场球最后一秒，他罚篮不进，球队输了1分，输掉了冠军。“我当时站在球场上，感觉整个场馆的人都在骂我，我跑回更衣室，把球衣脱下来蒙着头哭，后来我一个人绕着操场跑了10圈，边跑边哭，我那时候就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能因为罚篮输比赛。”
从那之后,林小宇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学校的篮球场，练100个罚篮再去上课，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断过，高中三年，他用坏了7个篮球，磨破了12双运动鞋，这次赛区比赛，他的罚篮命中率是92%，决赛最后30秒，又是他站上罚篮线，两罚全中，帮球队拿了冠军。
我一直觉得,“最佳新人”从来不是给“常胜将军”的奖励，它是专门给那些摔过跤、输过球、被人骂过、怀疑过自己，却还是咬着牙站起来往前走的年轻人的，这个奖牌的分量，从来都是用失败堆出来的，你能扛得住多少输，就能配得上多少赞誉，那些打不倒你的，终究会让你变得更强，这句话放在这些年轻人身上，再合适不过。
别把“最佳新人”，变成困住他们的囚笼
可惜的是,不是所有拿了“最佳新人”的年轻人，都能走得长远。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伤仲永”的故事，2003年的CBA最佳新人薛玉洋，当年是继姚明、王治郅、巴特尔之后，第四个被NBA选中的中国球员，那时候媒体铺天盖地吹他是“下一个姚明”，“未来中国男篮的内线支柱”，21岁的年轻人哪经得住这样的吹捧，很快就飘了，训练经常迟到，晚上偷偷出去喝酒，体重一年涨了20斤，弹跳力下降了一大截，投篮命中率也掉得厉害，没过几年就从CBA淡出了。
去年我在河南的一个篮球青训营见到他,他现在带着一帮小孩练球，提起当年的事，他一个30多岁的男人红了眼，“那时候太年轻了，拿了个最佳新人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觉得不用练也能比别人强，现在想想真的后悔，要是那时候能沉下心来好好练，说不定我真能去NBA打打球。”
这样的例子真的太多了,2016年的体操全锦赛最佳新人商春松，拿奖之后外界对她的期待高到离谱，每次比赛只要有一点失误，网上就是铺天盖地的骂声，“你对得起最佳新人的称号吗”“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失误，你是不是飘了”，小姑娘压力大到整晚整晚失眠，20岁就选择了退役，还有我之前采访过的一个短跑小将，18岁拿了全国青年锦标赛最佳新人，之后各种广告代言找上门，他天天忙着拍广告跑活动，训练全荒废了，第二年参加比赛，连预选赛都没跑进去，很快就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了。
我之前采访崔永熙的时候,问他拿了最佳新人之后有没有飘，他挠挠头说“有过两天，那时候好多人找我签名合影，还有人找我拍广告，我那两天确实训练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后来被郭导骂了一顿，他说‘你现在拿的这个奖，只代表你去年打得还行，不代表你以后也能行，你要是把这个奖当终点，你很快就会摔下来’，我当天晚上回去就把那些广告邀约全推了，我还年轻，打球才是我该干的事。”
我特别认同郭士强的这句话,“最佳新人”是对过去的肯定，从来不是对未来的保证，很多时候，毁掉一个年轻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他刚做出一点成绩的时候，把他捧上神坛，用流量和赞誉把他包围，让他忘了自己本来该走的路，我们应该给这些年轻人更多的空间，不要用一次奖项绑架他们，允许他们失误，允许他们输，允许他们慢慢成长，别让“最佳新人”这四个字，变成困住他们的囚笼。
每个敢往前走的普通人，都是自己的“最佳新人”
最佳新人”从来不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
上个月我参加厦门马拉松,在终点线见到一个00年的小孩，腿抽得直打颤，一瘸一拐地挪到终点，用时6小时12分钟，是全程马拉松的最后一名，组委会的工作人员特别暖，特意给他颁了个“业余组最佳新人奖”，他拿着奖牌蹲在地上哭，说他之前180斤，有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他再不减肥就要出问题，他从1公里开始练，跑了整整一年，终于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全马，“我以前连跑800米都喘，现在我能跑完42公里，我觉得我特别棒，这个奖我配得上。”
我家小区楼下的篮球场,有个16岁的小男孩，天生左腿有点跛，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可他每天都来打球，投10个球最多能进2个，可每次进球他都特别开心，边跑边喊，我上次跟他聊天，他说他的梦想是进残疾人篮球队，“我今年比去年跑得快多了，投篮也准多了，我昨天给自己评了我家的年度最佳新人，我妈还给我发了50块钱奖金呢。”
你看,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有资格参与的游戏，它属于每个愿意为了热爱去拼的普通人，你今年第一次跑完了3公里，你学会了第一个篮球动作，你第一次站上滑雪场没有摔倒，你比去年的自己更好，比昨天的自己更勇敢，你就是自己的最佳新人。
颁奖礼结束之后,我在后台见过崔永熙，他抱着奖杯，给他爸发微信，说“爸，奖拿到了，明天我就回队里训练了”，他站在后台的角落里，灯光没有照在他身上，可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巨星撑起来的，就是靠这些站在领奖台角落的年轻人，靠这些在训练场流汗的普通人撑起来的。
他们现在或许还不够耀眼,或许还会输球，或许还会犯错，可他们眼里有对胜利的渴望，心里有对热爱的坚持，这些年轻人，就是中国体育最滚烫的底气，总有一天，这些现在站在角落的最佳新人们，会站在世界赛场的C位，告诉所有人，中国体育的未来，值得期待。
而我们每个在自己的生活里,咬着牙往前走的普通人，也都值得那一句属于自己的“最佳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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