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在北京奥森南园的跑道边拉伸时,一眼就认出了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翟伟,他穿那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红色国家队训练服,鸭舌帽檐压得很低,要不是后背上印着的“CHINA”和我去年见他时一模一样,我差点没敢认,旁边围了七八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还有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举着手机录视频,见他直起身来立刻凑上去问:“翟老师,你上次说的那个膝盖发力的动作,我在家练了总觉得不对,你再给我看看呗?”
我去年因为硬冲半马跑伤了髌腱,在家养伤的那段时间翻到了翟伟的短视频账号,他对着镜头操着一口带河北口音的普通话,说“普通人运动别总想着卷配速卷跑量,你又不参加奥运会,跑舒服了比啥都强”,一句话给我当时满脑子“不跑完10公里就是不自律”的焦虑浇了个透心凉,后来我去上他的免费康复课,才知道这个说话接地气的博主,居然是拿过23块国内外赛事奖牌的前国家竞走队队员,还拿过竞走世界杯的团体亚军。
拿了23块奖牌的前国手,退役后为啥扎进了公园跑道?
翟伟的体育生涯起点说起来很朴素:16岁那年他在河北农村的中学运动会上走3000米拿了第一名,被省队的教练挑中,从此从一个天天帮家里干农活的小孩,变成了专业竞走运动员。“那时候每天凌晨4点就起床训练,夏天踩着露水走,冬天顶着西北风走,一天走30公里是常态,脚磨破了、腿练肿了都是常事。”回忆起当运动员的日子,翟伟的语气里没有苦情,反而满是亮堂堂的骄傲:20岁那年他进了国家队,跟着队里去墨西哥参加竞走世界杯,拿了团体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价值都绑定在赛场上了。
可意外来得比下一次赛事更快:25岁那年全运会前的一次训练,他脚踝的旧伤复发,韧带严重撕裂,医生给出的诊断很明确:就算养好伤,也再也承受不了专业训练的强度,只能退役。 队里当时给了两个旁人眼里的“金饭碗”选项:要么留省队当专业队教练,要么去市体育局竞训科当干部,他犹豫了半个月,最后两个都没选,我问他为啥放着稳定的工作不要,他笑了笑给我讲了刚退役时的两件小事。
刚回保定老家那段时间,他每天傍晚都去楼下的实验小学散步,有次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跑了100米就蹲在地上喘,体育老师以为他偷懒,当着全班的面说他“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能干啥”,小孩憋得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当时没忍住走过去,蹲下来给小孩调了呼吸的节奏,告诉他“不用跟别人比速度,你三步一呼三步一吸,慢慢跑,能跑多少算多少”,那天他带着小孩慢慢走了两圈,小孩不仅没喊累,最后还蹦蹦跳跳地说“原来跑步也不难受啊”。 还有楼下住的62岁的张大爷,前几年查出来膝盖有积液,医生让他少动,他就天天在家坐着,结果肌肉萎缩得越来越厉害,走路都打颤,翟伟教他用竞走的核心发力方式,脚落地的时候轻一点,不用迈开大步,每天走20分钟就行,走了三个月,张大爷再去医院复查,积液消了大半,去年社区办健步走比赛,张大爷还拿了老年组的一等奖,领了一桶食用油,特意给翟伟送了半桶过来,说“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都瘫在家里了”。
这两件事让翟伟突然想通了:自己练了十几年的专业体育知识,不是只能用来给专业队员提成绩的,放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能帮到的人可能比带专业队拿奖牌影响的人还要多。我以前总觉得,专业运动员的归宿要么是当教练冲奥运奖牌,要么是转型做解说进娱乐圈,好像只有站在聚光灯下才算没有浪费职业生涯,但翟伟的选择让我明白,专业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服务于顶尖赛事的,那些在训练场打磨了十几年的经验,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才是体育最落地的意义。
我见过太多人对运动的误解,比跑不完马拉松更可怕
最开始做大众体育推广的时候,翟伟以为大家的问题是“不想动”,做了一段时间才发现,更多人的问题是“不会动”“乱动乱”。 去年有个96年的女生找他咨询,说为了减肥,跟着网上的教程每天跑10公里,跑了半个月,半月板撕裂,医生说以后可能都不能剧烈运动了,女生坐在他对面哭,说朋友圈里的闺蜜都晒半马完赛证书、晒马甲线,她觉得自己跑不够量就是不够自律,咬着牙硬扛,最后把自己扛进了医院。 还有个家长找他,想让8岁的儿子跟着他练竞走,说以后走体育特长生的路考个好大学,要求他每天给孩子加量,至少每天走5公里,他看了看孩子的脚踝,已经肿得老高了,一问才知道,家长已经逼着孩子每天跑5公里跑了快一个月了,孩子疼得晚上躲在被子里哭,不敢跟爸妈说,翟伟当时就跟那个家长吵了一架:“你要是真想让孩子练,首先得让他喜欢,你这么逼他,没等考上大学,脚先废了。”
他现在做公众号、更短视频,从来不教大家怎么快速练出马甲线、怎么一个月瘦20斤、怎么跑进3分配,他更的内容全是“久坐族怎么在办公室练肩颈不扰民”“上班族通勤路上怎么利用等地铁的时间动一动”“中老年人走路怎么发力不费膝盖”,有人在评论区骂他,说“你一个世界亚军,教的东西怎么这么不厉害,我还以为能学个快速拿马拉松冠军的方法呢”,他也不生气,就回一句“你要是不参加比赛,身体健康比啥都厉害”。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被运动焦虑裹挟的人:好像不跑完全马就不算爱运动,不练出八块腹肌就不算自律,朋友圈发的跑步记录没到10公里都不好意思晒,但没有人告诉你,每个人的身体条件不一样,适合的运动方式也不一样,有人天生适合跑步,有人天生膝盖不好就适合走路,有人就是不爱动,每天在家伸伸胳膊伸伸腿也挺好,运动本质上是为了让你更舒服,而不是为了让你更焦虑,翟伟做的事,其实就是在给这种被卷歪了的运动风气“踩刹车”。
当体育搭子3年,我收到的礼物比领奖台的鲜花更珍贵
翟伟现在每周六雷打不动在奥森开免费的体验课,分三个班:给7-12岁小孩开的趣味竞走班,给中老年人开的健步走班,还有给运动损伤人群开的康复班,三年来没断过,除非下大雨,他说这三年收到的礼物,比他当运动员十几年收到的加起来都多。 有个58岁的王阿姨,2021年查出来糖尿病,血糖高到要住院,儿女给她报了翟伟的课,最开始来的时候,走10分钟就要歇三次,走两步就喘,翟伟给她量身定了计划,每天先走10分钟,慢慢加量,教她用腹式呼吸,走路的时候用核心发力,走了半年,王阿姨的血糖就稳定下来了,现在每天能走5公里,去年她女儿结婚,特意给翟伟送了喜糖,拉着他的手说“要是没有你,我妈说不定都没法站在婚礼现场送我,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还有个叫小宇的大学生,去年因为考研压力大,得了轻度抑郁症,每天躲在宿舍里不出门,室友硬拉着他去上翟伟的课,最开始他连头都不愿意抬,跟人说话都声音很小,后来跟着大家一起走,慢慢放开了,现在成了翟伟课上的志愿者,每周都来帮他带小孩,今年还考上了体育教育专业的研究生,说以后毕业要跟翟伟一起做大众体育推广。
翟伟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手机壳,后面贴满了小朋友给他画的画,有画他举着奖杯的,有画他带着大家走路的,还有歪歪扭扭写的“翟老师最棒”,他笑着说:“我以前拿的奖牌都放在老家的柜子里,落灰了都很少擦,但是这些画我走到哪带到哪,比奖牌宝贝多了,以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觉得全世界的目光都在我身上,那种荣耀感是真的,但现在看见张大爷拎着菜篮子跟我打招呼说膝盖不疼了,看见王阿姨跳广场舞跳得特别开心,看见小朋友跑过来抱我的腿说今天跑步没喘气,那种踏实的满足感,是领奖台上的鲜花比不了的。”
我们总在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是,但是不全是,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拿奖牌,而是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开开心心地陪孩子长大,能顺顺利利地送女儿出嫁,能在退休之后跳自己喜欢的广场舞,能不用被病痛折磨,好好享受生活,当体育从高高的赛场落到市井街头,从少数人的竞技变成多数人的生活方式,它才真正实现了自己最本真的价值。
未来我想走得更远,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敢动、会动、爱动
翟伟现在正在跟北京的几个社区合作,建社区的运动指导站,免费给居民做体测,开公益的运动课,他还在做一套适合中小学生的趣味竞走教材,把竞走的动作编成儿歌和游戏,让小孩在玩的时候就学会正确的运动姿势,不用再因为错误的发力方式受伤。 他去年去了河北张家口的一个山区小学支教,发现那里的小孩连像样的体育课都没有,唯一的体育器材就是两个掉皮的篮球,还有一根断了的跳绳,小孩上体育课就是乱跑,有的小孩跑步姿势不对,磨得脚都破了也不敢说,回来之后他就发起了一个“山区体育包”的募集活动,现在已经募集了300多套体育器材,今年暑假还要带着志愿者去10个山区小学,给孩子们上体育课,教他们正确的运动方式。
我问他,放弃了稳定的体制内工作,做这些赚不到多少钱还累的事,有没有后悔过?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怎么会后悔呢?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拿冠军,怎么为国争光,那是我作为运动员的使命,现在我退役了,我就想把我这辈子学的东西,教给更多普通人,让他们不用像我以前那样练得浑身是伤,也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这也是我的使命啊,你看现在网上总说‘体育搭子’,我就想当所有人的体育搭子,不管你是8岁还是80岁,不管你是想减肥还是想康复,我都能告诉你怎么动才舒服,怎么动才健康。”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完全落山,奥森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跑道上还有很多人在慢悠悠地走,有牵着狗的年轻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妻,有满头白发的老两口,有说有笑的,没有人在意自己的配速是多少,没有人在意自己今天走了几公里,每个人脸上都很放松。 翟伟指着那些人跟我说:“你看,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要去参加比赛的,但是他们都在享受运动,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啊。”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体育的终极目的,是让健全的精神寓于健全的身体。”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奖牌榜拿第一就够了,而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管年龄、性别、身体条件,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健康,像翟伟这样的退役运动员,就是连接专业体育和大众生活的桥梁,他们把专业的知识带到街头巷尾,带到公园跑道,带到山区的小学里,让体育的光,真真正正照进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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