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厦门马拉松的终点线前,我远远就看见了措姆。 她穿着明黄色的参赛服,黝黑的脸颊上挂着汗,手里攥着个指甲盖大的五彩经幡挂件,冲过终点的时候没像其他选手一样振臂欢呼,反而停下来对着风的方向抬了抬手,像在和谁打招呼,后来她和我说,那天风里有酥油和青草的味道,她总觉得阿妈就在路边站着,给她递刚打好的酥油茶。 那次她跑了全马女子组第二,成绩是2小时37分12秒,比第一名只慢了47秒,走下领奖台的时候她把手里的鲜花塞给了旁边维持秩序的志愿者小姑娘,说“我拿着也没用,你闻闻,这个花和我们草原上的格桑花香得不一样”。
羌塘草原上,跑是不用教的本能
措姆的家在那曲市比如县的羌塘草原深处,从最近的县城开车到她家,还要走三个小时的土路,她的童年记忆里,没有塑胶跑道,没有配速表,甚至没有一双像样的运动鞋,跑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小时候家里有70多头牦牛,我10岁就跟着阿爸放牦牛。”措姆说,草原上没有围栏,牦牛经常顺着草坡跑出去找更好的牧草,她就得跟在后面追,“有时候一跑就是二三十公里,从下午跑到天快黑,追上的时候累得蹲在地上喘气,但是看见牦牛安安稳稳站在我面前,就觉得什么累都没了。”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讲12岁那年的一件事: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家里最壮的那头种牛跑丢了,阿爸的关节炎犯了站都站不起来,阿妈急得直哭,说那是家里半年的收入,措姆套上藏靴就往外跑,雪没过了脚踝,她踩着雪窝子顺着牦牛的脚印追,中途摔了三次,脸冻得没有知觉,最后在二十多公里外的山坳里找到了那头牛,它正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避风,她牵着牛往家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阿妈举着酥油灯在村口等,看见她的第一句话不是问牛,是抱着她哭,说“傻孩子,你要是丢了可怎么办”。 那时候的措姆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马拉松,什么叫有氧耐力,她只知道跑起来的时候,风刮过耳朵的声音和山口经幡飘的声音一模一样,跑快一点,就能早一点帮阿妈把晒在外面的酥油收回来,跑快一点,就能赶上乡里小学每周一的升旗仪式,跑快一点,就能赢了和小伙伴的比赛,拿到赢来的奶糖带回家给弟弟吃。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从小被送进体校、按部就班训练的专业运动员,他们聊起跑步,张嘴就是“动作标准”“心率控制”“配速规划”,但在措姆这里,跑步的起点从来不是功利的目标,是生存的本能,是和土地、和家人绑定的生命力,我一直觉得,这种从生活里长出来的运动能力,比任何刻意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都要鲜活,都要有后劲。
第一次穿跑鞋的那天,她把旧藏靴塞在了背包最底层
措姆第一次知道“跑步还能拿奖”是2019年,那时候那曲办了第一届民间草原马拉松,乡里的驻村干部特意跑到她家,说“措姆你平时追牦牛跑那么快,去试试呗,赢了还有奖品”,她当时穿着阿妈新做的藏靴就去了,全程15公里的草原土路,她跑了女子组第一名,奖品是一双银灰色的李宁跑鞋,还有500块钱奖金。 “我拿到鞋的时候都不敢穿,摸上去软乎乎的,比我之前穿的藏靴轻太多了。”措姆说,她当时穿着新鞋在草地上跑了两圈,觉得脚踩在云里一样,那次比赛还有个从拉萨来的跑团教练丹增,看完她的比赛特意找到她家,问她愿不愿意去拉萨训练,以后参加正式的马拉松比赛。 措姆犹豫了整整三天,那时候弟弟刚上初中,阿爸的关节炎越来越严重,家里的牦牛需要人放,她走了家里的活谁来干?最后是阿妈拍板让她走,阿妈把家里仅有的300块现金塞到她手里,说“你腿上有风,就该让风带你走,家里有我呢,不用担心”。 刚到拉萨训练的时候,措姆闹了不少笑话,她第一次见塑胶跑道,踩上去觉得软得不对劲,跑了两圈就崴了脚;教练让她测5公里配速,她听不懂什么叫配速,上来就拼尽全力跑,最后跑了19分02秒,把教练吓了一跳,说“我练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高海拔长大的孩子有氧能力这么强,天生就是吃跑步这碗饭的”。 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绕着布达拉宫跑10公里,晚上别的队友都睡了,她还在宿舍楼道里练核心力量,声控灯灭了她就咳一声把灯震亮,平板支撑撑到胳膊抖得厉害也不放弃,她第一个月的训练补贴发了1200块钱,她一分钱都没舍得花,给弟弟买了个学习机,给阿爸买了两盒治关节炎的膏药,剩下的钱全给阿妈打了回去。 我那时候刚好去拉萨采访跑团,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操场边给阿妈打视频,手机屏幕里阿妈抱着刚下的小牛犊给她看,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手边放着那双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藏靴,她说“这是阿妈给我做的,我走到哪都带着”。 说实话,我见过太多运动员把“拿世界冠军”挂在嘴边,但在措姆这里,她最初的动力特别朴素:就是想多赚点钱,让阿爸的病能好一点,让弟弟能考上好大学,让阿妈不用再那么辛苦,我一直觉得,这种朴素的愿望比任何宏大的口号都有力量,它能撑着你走过最难熬的训练期,撑着你在跑不动的时候再多迈一步。
从高原到平原,她跑过的每一步都背着故乡
2020年,措姆第一次去内地参加正式比赛,是成都马拉松的半程项目,刚到成都的时候她醉氧,每天昏昏沉沉的,跑两步就觉得腿软,教练让她调整了半个月才慢慢适应,那次比赛她拿了女子半马第三名,冲线的时候她把自己戴的小哈达摘下来,递给了旁边给她递水的志愿者,小姑娘吓了一跳,她笑着说“这是我们的祝福,你拿着”。 从那之后,措姆就开始在国内的马拉松和越野赛上崭露头角:2021年西安马拉松全马女子冠军,2022年崇礼168越野赛女子组冠军,2023年广州马拉松全马女子亚军……她每次比赛都有两个习惯:一是口袋里一定要装一小撮从家乡草原带的黑土,二是脖子上永远挂着那个小经幡挂件,跑不动的时候就摸一摸,就觉得阿爸阿妈就在身边。 最让我感动的是2023年她去浙江参加莫干山越野赛的那次,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山路滑得站不住,她跑到30公里的时候踩空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腿往下流,旁边的志愿者都劝她退赛,说“你这个伤不能再跑了”,她坐在地上摸了摸口袋里的草屑,咬咬牙站了起来,说“我没事,还能跑”,最后她一瘸一拐地冲过终点,拿了女子组第二名,去医院处理伤口的时候她给阿妈发视频,还笑着说“就是摔了一下,比小时候追牦牛摔的轻多了,你别担心”。 现在的措姆,每次拿了奖金都会拿出三分之一,寄给家乡的小学,给那些喜欢跑步的孩子买跑鞋、买书包,去年暑假她还特意回了趟老家,办了第一届“草原小跑者”比赛,全乡20多个喜欢跑步的孩子都来参加,她给前几名的孩子每个人都发了一双新跑鞋,她说“我小时候没有跑鞋穿,现在我有能力了,不能让这些孩子和我一样”。 我之前和她聊起过“职业运动员”这个身份,她摇摇头说“我哪里是什么职业运动员啊,我就是草原上长大的姑娘,我跑过的每一步都踩着故乡的草,要是哪天我跑不动了,我就回家放牦牛,照样每天跑着追牛”。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脱离生活存在的,它是一个人过往所有经历的总和,你小时候跑过的草原,你追过的牦牛,你吃过的苦,你牵挂的人,都会变成你脚下的力量,那些只靠技术和数据堆出来的运动员,永远跑不过心里有根的人,因为后者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知道跑的终点在哪。
别人问她要跑到什么时候,她说跑到风停的那天
现在的措姆,一边跟着跑团训练准备明年的亚运会选拔赛,一边在拉萨的一所体育学校当兼职教练,教那些和她一样来自牧区的孩子跑步,她教孩子跑步的时候从来不先教技术,第一节课永远带他们去绕着布达拉宫跑一圈,和他们说“跑步不是为了一定要拿奖,是为了你跑起来的时候,能知道自己想去哪”。 我上次去拉萨见她的时候,她正带着十几个孩子在操场跑步,其中有个8岁的小姑娘,也是那曲来的,跑起来的样子和措姆一模一样,脸晒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休息的时候小姑娘跑过来扑到措姆怀里,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跑遍全国”,措姆给她塞了块奶糖,笑着说“好,那你要好好跑”。 我问过措姆有没有想过拿奥运冠军,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想啊,谁不想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唱国歌?但是要是拿不到也没关系啊,我本来就是草原上的姑娘,能从草原跑到全国的赛道上,我已经赚了,等我以后跑不动了,我就回老家办一个草原马拉松,让全国的跑友都来我们羌塘草原看看,看看我们的牦牛,看看我们的经幡,看看我们草原上的风有多舒服”。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被流量和荣誉裹挟的运动员,他们活在“要打破纪录”“要拿金牌”的压力里,渐渐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运动,但在措姆身上,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是用来造神的工具,不是用来换取利益的筹码,是普通人找到自我价值的通道,是人和世界、和故乡对话的方式。 今年厦门马拉松结束之后,我和措姆在海边走了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手里攥着那个经幡挂件,望着远处的海说“你看,这里的风和我们草原上的风不一样,但是吹在脸上的感觉是一样的,都是自由的味道”。 那天我忽然明白,我们总在聊“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其实它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国歌和掌声,是措姆小时候磨破的藏靴,是她口袋里装的故乡的土,是她摔破了膝盖还往前跑的脚步,是每一个普通人在自己的人生赛道上,哪怕跑得慢也从来不肯停下的坚持。 跑步的路还很长,风还没停,她就会一直跑下去,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自己的赛道上,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跑,就永远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风。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