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杭州拱墅区和睦社区的公园草坪上,我第一次见到王皓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荧光绿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定向越野计时器,身边围着七八个挂着指卡的小朋友,扯着他的袖子喊“然哥,今天找恐龙还是找艾莎?”他蹲下来揉了揉最前面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的头,笑着举了举手里的打卡地图:“今天的任务是找藏在公园各个角落的奥特曼贴纸,最先集齐的小朋友,能获得我私藏的冠军奖牌哦。”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小朋友们欢呼着散进公园的树影里,王皓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是家长发来的消息,问能不能晚十分钟来接,他挨个回了“没问题,我陪着”,转过头跟我说:“你看,我小时候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以后能靠‘带小孩玩’吃饭。”
跑错终点线的“体育差生”:我第一次明白,体育不是只有胜负
王皓然的体育之路,开头其实挺狼狈的,他高中是学校的中长跑体育生,天赋不算顶尖,全靠能吃苦,每天早上五点就绕着操场跑10圈,教练说他是“拿命拼成绩的笨小孩”,高二那年他第一次报名参加市青少年定向越野赛,本来是冲着冠军去的,前8公里都跑在第一,结果在离终点还有两公里的地方,撞见隔壁中学的选手踩滑摔进了路边的沟里,膝盖破了大口子,绑在手上的指卡飞出去老远。
“那时候我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你快跑,冠军就是你的’,另一个说‘人都摔成那样了,你不管还是人吗’。”王皓然说自己当时没犹豫多久,就停下来帮人捡了指卡,扶着对方到路边的医务点处理伤口,等他再回到赛道上的时候,早就错过了规定的打卡时间,慌慌张张跑错了终点线,最后成绩直接被判无效。
他坐在终点的台阶上哭了快半个小时,觉得自己几个月的训练都白费了,做好了被教练骂死的准备,结果教练走过来递了瓶冰可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刚才在终点望远镜里都看见了,你扶人的时候,比你跑在第一的时候更像个运动员。”
那是王皓然第一次对“体育”两个字产生不一样的认知,从小到大,他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练体育就要拿名次,就要考一级运动员,就要上好大学,没人跟他说过,原来体育里还有比胜负更重要的东西,我采访过太多体育从业者,听过太多“为了冠军放弃一切”的故事,反而王皓然这个“跑输了的开头”更让我触动: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不就是在赛道上愿意停下来拉别人一把的善良吗?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赛道上的你追我赶,却忘了体育本质上是关于“人”的教育。
蹲在草坪上备课的教练:我想让怕跑的孩子也能爱上动
大学读运动训练专业的时候,王皓然就一直在做定向越野的兼职教练,毕业的时候本来拿到了省队助理教练的offer,但是他思来想去,还是拒绝了。“省队带的都是已经冒尖的好苗子,可是你看我们身边,还有好多小孩连‘定向越野’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好多家长觉得孩子运动就是为了考级加分,甚至觉得爱跑爱跳是不务正业。”他那时候就打定主意,要做扎根社区的普惠体育培训,让普通人家的小孩,甚至身体不好的小孩,都能体会到跑起来的快乐。
刚开始做的时候有多难?他包里揣着打印好的宣传单,在社区门口发了三天,大部分人接过来就丢进了垃圾桶,有人甚至问他:“带小孩跑公园还要收钱?我自己带他跑不行吗?”第一次开体验课,他提前一周踩点做了地图,买了小奖品,最后只来了三个小孩,其中两个还是他表姐家的孩子。
但他没放弃,印象最深的是第一个主动报名的学员,是个叫朵朵的7岁小姑娘,有哮喘,每次跑两步就喘得不行,家长本来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的,跟王皓然说“不用让她跑,能慢慢走就行,我们就是想让她出来晒晒太阳”,王皓然专门给朵朵做了专属的训练路线,把两公里的路线拆成5个打卡点,每个点都放了她最爱的艾莎贴纸,第一个打卡任务甚至不用动,就是站在公园门口拍一张玉兰花的照片就行。
第一次上课朵朵走了40分钟才走完所有点,满头是汗但是特别开心,拉着妈妈的手说“我下次还要来”,现在朵朵已经跟了王皓然两年,不仅能跑完3公里的少儿定向路线,去年还拿了市少儿定向赛U8组的三等奖,哮喘发作的次数少了一大半,医生都说是运动帮了大忙,现在朵朵妈妈还主动当起了俱乐部的志愿者,每次上课都过来帮着看东西,给小朋友发水。
我见过王皓然的备课笔记本,封皮已经磨破了,里面记得密密麻麻:和睦公园西北角有个下水井没盖,要绕开;儿童乐园旁边的草丛里有小石子,打卡点不能放那;周日上午9点公园跳广场舞的人多,路线要调整到东边的树林里;甚至连每个打卡点离最近的公厕有多远,他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总说:“家长把孩子交给我,是信任我,我不能光想着怎么让他们拿奖,首先得保证每个孩子来上课,都是安全的,是开心的。”
其实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的体育培训市场走得太急了,大家都盯着高净值家庭的高价课,盯着能快速出成绩的考级项目,反而像王皓然这种做几十块钱一次的普惠社区体育的人,少之又少,他做的事看起来没那么“高大上”,但是本质上是在拆体育的门槛:不是只有报得起几万块培训班的孩子才能接触专业运动,不是只有身体素质好的孩子才能享受运动的快乐,普通人家的孩子,身体有点小毛病的孩子,一样能在跑跳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这才是全民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被骂“不务正业”的创业人:我想证明体育不是“冷门饭”
王皓然创业的前两年,没少跟爸妈吵架,爸妈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当年送他去读体校,就是想着他能进体制内,有个稳定的工作,结果他毕业之后不去省队,不去学校当老师,反而跑到社区带小孩“瞎跑”,爸妈觉得他“不务正业”,骂过他好多次:“你读了四年大学,出来就干这个?我要是想让你带小孩玩,当初就不让你考体校了。”
最惨的时候是去年春天,他租的临时库房漏水,所有的打卡设备、地图、小孩的奖品都泡了水,他和合伙人蹲在地上擦了一晚上的设备,那个合伙人就是当年他在定向赛里扶过的那个男生,两个人读书的时候就凑在一起想做社区体育,那天擦着设备,合伙人突然说“要不我们算了吧”,王皓然没说话,第二天还是扛着地图去了社区,那天约了6个小朋友上课,他等了两个小时,下着大雨,一个人都没来。
他淋着雨走回家,发了一条朋友圈:“今天的雨水是给未来的冠军浇花,再等等,总会开的。”
现在他的俱乐部已经有300多个固定学员了,还和拱墅区的12个社区达成了合作,每周开免费的周末体育公益课,已经服务了近2000个孩子,还有3个他带出来的好苗子被省定向越野队挑中了,去年他带几个孩子去参加全国青少年定向越野赛,其中有个叫小宇的孩子,爸妈是外来务工人员,在杭州做快递员,平时没时间管他,小宇第一次来体验课是跟着邻居家的小孩蹭的,跑的特别快,王皓然知道他家条件不好,直接免了他的所有学费,这次去参加全国赛的报名费和路费,也都是王皓然掏的。
小宇第一次出省,在火车上激动得一晚上没睡,最后拿了U10组的银奖,下领奖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塞给王皓然,说:“然哥,这个奖牌有你一半,我以后也要当教练,带别的小朋友跑。”王皓然说他当时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比自己当年拿市中长跑冠军的时候还开心。
现在王皓然的爸妈也不反对他的事业了,周末的时候还会主动来公园帮忙,给小朋友发矿泉水,看东西,他爸上次跟他喝酒,端着杯子说:“以前我觉得你干这个没出息,现在看到那么多小孩围着你喊然哥,我才知道,你干的是好事。”
我之前和王皓然聊起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是青春饭”,他摇了摇头说:“大家总觉得练体育只有拿奥运冠军才算成功,可是哪有那么多奥运冠军啊?我们这些基层的体育人,能多给一个小孩种下爱运动的种子,能多让一个小孩从整天抱着手机变成愿意出门跑跳,能多让一个身体不好的小孩练出好身体,这也是成功啊。”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中国体育的塔尖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但是地基是千万个像王皓然这样扎根基层的体育人,没有他们在下面铺路,哪里来的塔尖的辉煌?而且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奖牌,它给孩子的好身体、不服输的韧性、愿意帮人的善良,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要值钱。
你跑的每一步,都算数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正好碰到小朋友们结束训练,一个个满头是汗地冲过来交打卡指卡,有个小男孩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就继续跑,跑到王皓然身边的时候还举着手里的贴纸炫耀:“然哥你看,我集齐了所有的奥特曼!”王皓然把提前准备好的小奖牌挂在他脖子上,摸着他的头说:“你真棒,摔了都没哭,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我突然觉得特别感动,王皓然当年跑错了赛道,拿了倒数第一,但是他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他停下来扶的那个选手,现在是他最好的合伙人;他摔过的跤、吃过的苦,现在都变成了他给小朋友们上课的经验;他当初不被所有人理解的选择,现在已经成了好多小孩童年里最亮的光。
我采访过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世界冠军,也有在山区里带孩子练篮球的乡村老师,但是王皓然的故事最让我觉得亲切,他不是什么天才,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体育生,凭着自己的一点热爱,一点执念,在社区的公园里,给普通的小孩们搭了一个属于他们的小赛道。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场定向越野,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跑对路线,永远拿第一,但是只要你一直跑,一直保持着那份善良和热爱,你走过的每一步,帮过的每一个人,看过的每一处风景,最后都会变成属于你的奖牌,就像王皓然自己说的:“体育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认真跑的人,人生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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