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刷到宋岳的朋友圈,照片里他蹲在球场上，身边围着七八个穿统一蓝色球衣的小孩，站在C位的浩浩举着“全省青少年篮球嘉年华最佳拼搏奖”的证书，笑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宋岳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球衣领口歪歪扭扭的，和我2018年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几乎没差，那时候我去济南出差，下午抽空去省体育中心旁边的露天野球场打球，38度的高温烤得塑胶场地发软，宋岳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12号球衣，抱着个磨掉了皮的斯伯丁篮球，蹲在树荫下喝一块钱一瓶的矿泉水。
被嘲“野路子”的那些年，他把热爱焊在了球场上
那次打球的经历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我们组临时缺人，喊了宋岳上来凑数，对面有个穿某职业青年队训练服的小伙子，一上来就瞥了宋岳的球鞋一眼——是双已经脱胶的旧款安踏，嘴角撇了撇没说话，打了不到五分钟，那个小伙子突破的时候被宋岳断了球，下来就阴阳怪气：“野路子动作就是脏，会不会打球啊？” 周围的人都没吭声，宋岳也没解释，只是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连突带投拿了12分，最后一个后撤步三分压哨绝杀，球进的时候他连庆祝都没做，只是捡了球走到那个小伙子身边说：“野路子也能进球，对吧？” 后来我们坐在树荫下聊天，我才知道他那年24岁，打了10年篮球，是个彻头彻尾的“野路子”，宋岳老家在山东聊城的一个农村，14岁才第一次摸到正规的橡胶篮球，那是他班主任花80块钱买的班级公用球，他每天放学都抱着球在土操场上拍，没有球鞋就穿20块钱的回力，大脚趾的指甲盖磨掉了两次，疼得走路一瘸一拐也舍不得放下球，高中的时候他为了看CBA的比赛，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个二手MP4，晚上躲在被窝里看朱芳雨、王仕鹏的比赛录像，对着镜子反复练投篮姿势，被宿管抓了好几次，还因为逃课打球被请了家长，他爸当着老师的面把他的球扔到了垃圾桶里，他放学之后又偷偷捡了回来，擦干净了继续打。 毕业之后他在济南打零工，送过外卖，干过快递，不管每天多累，都要抽两个小时去野球场打球，2017年他第一次报名参加路人王济南站的比赛，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拿了季军，赛后就收到了当地一支职业队青年队的试训邀请，那是他离“职业球员”的梦想最近的一次，他专门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双新球鞋，试训前一个月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体能，可最后体测的时候，17折折返跑他差了0.2秒，没能留队。 他说那天他坐在体育馆的台阶上坐了三个小时，手里攥着那双刚穿了三次的新球鞋，眼泪砸在鞋面上，连哭都不敢出声，他爸给他打电话，听完他的情况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他记到现在的话：“打不了职业就不打，你喜欢篮球，在哪打不是打？非得穿职业队的球衣才算喜欢？” 那天之后宋岳就想通了：他这辈子可能都站不上CBA的赛场，但是他这辈子都可以和篮球打交道。
淋过雨的人，总想给同样爱篮球的人撑伞
2019年,宋岳找亲戚凑了20万，在济南西边的老工业区开了自己的第一家篮球馆，周围的同行都觉得他傻：那个地方住的大多是工厂工人和外来务工者，消费能力低，球馆开在那肯定赚不到钱，宋岳有自己的打算：“我小时候想打球都没地方，现在有条件了，就想把球馆开在普通人多的地方，让那些跟我小时候一样的孩子，不用跑十几公里也能打上球。” 他的球馆学费比周边的同行便宜一半，课时还多20分钟，遇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只要真的喜欢打球，他直接免学费，我去年去他球馆的时候，见过那个叫浩浩的小孩，今年11岁，先天性左腿肌肉萎缩，走路有点跛，之前父母带他去了好几个篮球培训班，人家都怕出事不敢收，宋岳知道之后直接把浩浩留了下来，一分钱都不收，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单独给他加练20分钟的平衡和力量。 一开始浩浩特别自卑，连跟其他孩子说话都不敢，宋岳就每次训练都故意让他帮忙拿球、吹哨，安排他当球队的“副队长”，慢慢的孩子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去年市里的U12青少年联赛，浩浩作为替补上场打了3分钟，接到队友传球之后投进了一个中距离，球进的那一刻，整个球馆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浩浩下来之后抱着宋岳哭，说“我也能进球了”，宋岳说那是他这么多年最开心的一次，比自己当年拿路人王季军还要开心。 从2020年开始，宋岳每个周末都会带着球馆的教练去周边的县城、农村上公益课，不用村里出一分钱，他们自己带球、带教具，免费给农村的孩子教篮球，去年冬天我跟着他们去了聊城下面的一个村子，零下5度的天，风刮得脸疼，他们在露天的土球场上教了3个小时，宋岳的手冻得拿不住哨子，脸都冻紫了也没喊停，结束的时候孩子们排着队给他塞东西，有自己家种的苹果，有刚烤好的红薯，还有个小女孩给他塞了个自己画的画，上面画着个穿12号球衣的叔叔，旁边写着“会打篮球的超人”。 去年有个家长专门跑到球馆给宋岳送锦旗，那个家长之前找到宋岳，说自己家孩子学习不好，想让宋岳往职业方向练，以后走体育特长生的路，宋岳跟孩子聊了两次，又观察了半个月，专门找家长谈了三次：“孩子确实喜欢篮球，但是身体素质和天赋离职业还差得远，没必要逼着他走这条路，把篮球当兴趣，反而能帮他建立自信。”后来那个孩子没有走职业路线，但是靠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本地的重点高中，学习成绩也慢慢赶了上来，现在每次放假都会回球馆帮忙带小队员。
别拿“职业标尺”，丈量普通人的体育热爱
我和宋岳聊天的时候,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现在好多人都觉得，打篮球要么就得打职业拿冠军，不然就是不务正业，我觉得不对，体育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的，为什么非得拿职业的标准要求所有人？”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体育语境变得越来越功利：提到篮球就是CBA、NBA，提到足球就是五大联赛、世界杯，我们追捧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羡慕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却很少有人在意那些普通的爱好者：下班之后赶去球场打两个小时的外卖小哥，周末约着朋友打半场的公司职员，退休之后每天早上打半个小时篮球的老大爷，他们的热爱难道就不值钱吗？ 宋岳偏偏不信这个邪，2022年他发起了济南民间篮球联赛，不收报名费，只要你喜欢打球就能报名，冠军奖品就是定制的球衣和篮球，连奖金都没有，第一届比赛报名的时候，他本来以为最多能有20支队伍，最后报了42支：有外卖小哥组成的“跑单侠队”，有出租车司机组成的“轮上队”，有刚上大学的学生组成的“青春队”，还有个62岁的王大爷带着几个退休的老球友组成了“夕阳红队”，是整个联赛年龄最大的队伍。 我去看了那次的决赛，夺冠的是“跑单侠队”，几个外卖小哥平时凑时间练球，都是晚上收工之后去球场打两个小时，有时候跑单路过球场，只要有空闲也要上去投几个篮，领奖的时候队长拿着奖杯，手都在抖：“我们几个从小就喜欢打球，长这么大第一次参加有裁判、有记录台的正规比赛，还拿了冠军，谢谢宋哥给我们这些普通人搭台子。” 那个首轮就被淘汰的“夕阳红队”，王大爷赛后专门找到宋岳，塞给他一包自己家炒的茶叶：“我打了40多年篮球，从来没参加过正经比赛，这次虽然输了，但是打的开心，明年我还来。” 宋岳说，这就是他办比赛的意义：“我不需要这个比赛出什么职业球员，只要大家打的开心，觉得自己的热爱被尊重了，就够了。”
中国体育的底色，是千万个普通人的热爱
之前看到过一组数据：中国的篮球人口已经超过1亿，其中职业球员加起来不到1万人，剩下的99.99%都是像宋岳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顶尖的天赋，没有昂贵的装备，打不了职业比赛，拿不了世界冠军，但是他们就是单纯的喜欢篮球，愿意为了这份热爱花时间、花精力。 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广全民健身，很多人觉得这事要靠政策、靠资本、靠大牌球星，但是我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是千千万万个像宋岳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扎根在基层，在工业区开便宜的球馆，去农村上免费的公益课，给普通人办不收报名费的比赛，他们没有奖牌，没有名气，甚至赚不到什么大钱，但是正是因为有他们这样的人，更多的普通人才有机会摸到篮球，才能感受到体育带来的快乐。 上个月我又去了宋岳的球馆，他正在教一群五六岁的小孩拍球，浩浩在旁边当小助教，帮着给其他小朋友纠正动作，满头是汗，笑的特别开朗，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指了指球馆外面正在装修的场地说：“旁边这个场地我租下来了，打算做成公益球馆，周一到周五白天免费对周边的居民开放，接下来还打算再去周边的几个县城开分馆，争取让更多农村的孩子也能打上室内的篮球。” 他擦了擦汗，笑着说：“我这辈子可能都打不了职业比赛，也拿不了什么冠军，但是我搭的台子上，能站满了热爱篮球的人，这就够了。” 那天离开球馆的时候，我看到门口的墙上贴了很多小朋友写的纸条，其中有一张是浩浩写的：“我以后要像宋教练一样，教更多的小朋友打球。”我突然就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才能体现，你把自己的热爱变成光，照亮更多同样的人，这本身就是最酷的事。 宋岳的故事其实也是千万个普通体育爱好者的缩影：我们可能终其一生都成不了别人眼里的“成功者”，但是只要我们的热爱是真的，我们为热爱付出的努力是真的，这份热爱就永远都不廉价，毕竟体育本来就属于每一个普通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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