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加完班绕路回家,远远就看见红星体育场门口的老梧桐树下挤着一群人:穿碎花裙的阿姨拎着刚买的菜在看广场舞队排新动作,穿球衣的小伙子扛着足球往场地跑,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蹲在台阶上拆冰棒包装,风一吹,梧桐絮飘到体育场入口挂着的“全民健身公益场”红色横幅上,晃了晃,像极了我十岁那年攥着乒乓球拍站在这里时,看见的一模一样的夏天。
我总觉得,要了解一座城市的性格,别去看商圈的玻璃幕墙,也别去看网红打卡点的人造景观,就去看这座城市里最老的那个体育场,而红星体育场,就是我们这座小城最鲜活的“生活标本”,它从不是什么承办顶级赛事的专业场馆,却装了三代人跑跳流汗的记忆,藏着半座城最接地气的烟火气。
从煤渣地到塑胶场:它是几代人的“运动启蒙教室”
我爸总说,红星体育场刚建成的90年代初,就是他们那代年轻人的“快乐大本营”,那时候跑道还是煤渣铺的,足球场是坑坑洼洼的泥地,一下雨就积满水,跑一圈下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球鞋缝里嵌的煤渣能倒出来小半把,可大家就是爱往这儿扎。 我爸当时在机械厂上班,厂足球队的训练基地就定在红星体育场,每周三、周五下了班,一群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拎着破足球就往这儿冲,踢到天快黑了才舍得回家,他到现在还能想起1994年那场厂际联赛的决赛,对面是纺织厂队,踢到最后十分钟他带球突破被人铲倒,膝盖在煤渣地上蹭掉好大一块皮,黑黢黢的煤渣嵌在血里,队医蹲在边上挑了半小时才挑干净,最后他绑着绷带坚持踢完,终场前踢进了绝杀球,全队的奖品就是一筐20斤的蜜橘,大家坐在体育场的台阶上分着吃,酸的直咧嘴,却比现在吃几百块的海鲜大餐还开心。 到我小时候,红星体育场的煤渣跑道换成了水泥地,旁边盖了几间小平房改的乒乓球馆,我妈为了治我好动的毛病,把我送过去练球,教练是省队退下来的李叔,凶的很,打错一个球就用球拍敲手心,可每次谁打赢了训练赛,他就偷偷塞一颗橘子糖,我第一次拿到少儿乒乓球赛第三名那天,举着奖状站在体育场门口,我妈给我买了一根五毛的绿豆冰棒,我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嗦冰棒,李叔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说“下次拿第一,给你买两根”,现在李叔还在体育场的乒乓球馆当教练,头发已经全白了,上个月我去打球他还能认出我,笑着调侃“你小时候打输了就蹲门口哭鼻子,现在技术还是那么差”。 楼下的张叔跟我说,他儿子、现在省队的短跑运动员张明的运动生涯,就是从红星体育场的水泥跑道开始的,张明小时候有多动症,坐不住,张叔每天下班就拉着他来体育场跑步,那时候体育场还没装夜灯,夏天跑到七点多天就黑了,张叔就举着老式的按键手机给儿子照路,跑一圈手机电就耗没一半,2018年红星体育场翻新,铺了专业的塑胶跑道,装了大功率的LED夜灯,换了人工草皮的足球场,开放第一天张明就来测100米,跑了10秒8,正好赶上市队来挑人,当场就被选走了,去年张明拿了省运会100米冠军,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张叔去红星体育场跑了一圈,把奖牌挂在老梧桐的树枝上,说“我第一个冠军,就是从这棵树底下跑出来的”。
不只是赛场:它是藏在城市中心的“公共客厅”
很多人说,红星体育场哪是个体育场啊,明明是咱们城市的“公共客厅”,什么人都能来,什么事都能在这儿发生。 这话真的不假,早上六点的红星体育场是老年人的天下:北半场打太极的队伍动作整整齐齐,南边跑道上抽陀螺的大爷甩鞭子甩的啪啪响,乒乓球馆门口的空地上,一群阿姨在练柔力球,门口李婶的豆浆摊冒着热气,三块钱一杯的现磨豆浆,加一勺糖甜到心里头,李婶的豆浆摊在这儿摆了22年,我小时候就喝她的豆浆,现在上班路过还经常买,她跟我说,2008年奥运火炬传递我们市的起点就在红星体育场,那天凌晨三点她就起来磨豆浆,好多举着小国旗的市民天不亮就来占位置,她一天卖了380多杯豆浆,零钱箱都塞的盖不上盖。“还有个高三的小伙子,那时候天天晚自习下课来我这买豆浆,说暖手又暖胃,后来考上了北体,去年回来当体育老师了,现在还天天来我这买豆浆,每次都要多放糖”,李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纹都挤在了一起。 到了周末,红星体育场就更热闹了:经常有公益招聘会摆在入口的空地上,刚毕业的大学生攥着简历挤来挤去;市里面搞消费节,美食摊能从体育场门口摆到跑道边;以前跨年的时候,大家都自发聚在体育场的台阶上倒数,零点一到,所有人举着手机开闪光灯晃,像一片流动的星星,我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疫情后体育场第一次开放,那天我戴着口罩去跑步,看见好多人都在跑道上慢慢走,台阶上坐了个抱吉他的小伙子,唱完《歌唱祖国》又唱《成都》,周围的人跟着一起哼,风一吹,所有人的口罩都跟着动,那天我跑了三圈,跑着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日子好起来了。 甚至很多人人生的重要节点都和红星体育场绑在一起:我表姐当年和姐夫相亲,第一次见面就约在红星体育场的跑道上,两个人走了三圈,就把事定下来了;我高中同学结婚,迎亲的队伍特意绕到红星体育场跑了一圈,说要在他们当年早恋躲老师的地方,留个纪念;楼下王奶奶的金婚宴,家里人本来要订大酒店,王奶奶非要把酒宴摆在体育场的空地上,请了平时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摆了二十桌,热闹的不行。
老去的地标,永远的“热血坐标”
这几年我们市发展的快,周边建了好几个高端商圈,也修了专业的奥体中心,健身馆、私教工作室开的到处都是,可红星体育场的人流量,从来没少过。 上周我和高中校队的队友约着去踢野球,对面队里有个62岁的王大爷,踢前锋,跑的比我们这些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还快,盘带动作溜的很,踢完比赛我们拉着大爷聊天,他说他从红星体育场刚建的时候就在这儿踢球,踢了30多年,前两年膝盖磨损严重换了人工关节,医生让他别跑了,他在家待了半个月就憋不住了,又回来了。“奥体中心是大,草坪也好,可是离我家坐车要四十分钟,进场还要收费,年轻人都踢得好,我一个老头子去了人家嫌我跑的慢拖后腿”,王大爷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笑着说“就这儿好,谁来都能踢两脚,你踢的差没人笑话你,你年纪大也没人嫌弃你,上次我踢不动了当个守门员,那帮小孩还特意给我买了瓶水,说大爷你守的真好”。 我自己也去过不少专业球场踢比赛,可最难忘的还是去年在红星体育场踢的那场业余联赛决赛,那天来了两千多观众,有附近买菜路过的阿姨,有放了学来看球的小孩,还有我们各自的家人,我作为替补上场,最后补时阶段顶进了一个头球,我们队拿了冠军,全队绕着跑道跑了一圈,看台上的人都在给我们鼓掌,那种感觉,比我之前在收费球场踢任何一场比赛都爽。 去年还有个事让我特别触动:当时有传言说红星体育场要拆,建商业综合体,好多老百姓都去政府官网留言,说舍不得拆,这是几代人的回忆,后来政府出了公告,不仅不拆,还要投入资金翻新,加装免费的羽毛球馆、老年活动中心,还给小孩建了专门的轮滑场,公告出来那天,我朋友圈里好多人都转了,配文都是“我的青春保住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多城市搞“体育惠民”都搞错了方向:砸几个亿建高大上的专业场馆,一年到头承办不了几次赛事,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要么太远要么太贵,想去跑个步还要收几十块的门票,那不是惠民,是摆样子,真正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运动,而是普通人下楼走十分钟就能到的跑道,是不用花一分钱就能踢两脚的球场,是你技术差也没人笑话你的包容,是老头老太能跳广场舞、小孩能追着跑、年轻人能流汗的地方。 红星体育场就是这样的存在,它的塑胶跑道已经有磨损的痕迹,看台上的座椅也掉了漆,门口的老梧桐一年比一年苍老,可它永远是这座城市最有温度的地方:它见过年轻人奔跑的身影,见过老人慢悠悠打太极的样子,见过小孩子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笑脸,见过无数普通人的快乐、热血、平凡的幸福。
昨天我又路过红星体育场,看见一个穿奥特曼外套的小男孩抱着新足球,在门口的台阶上蹦蹦跳跳,他爷爷拎着水杯在后面追,喊着“慢点儿跑别摔了”,像极了二十年前我爸拎着我的乒乓球拍,站在同一个地方喊我的样子。 你看,红星体育场从来不会老,因为总有人正年轻,总有人在这里奔跑,总有人在这里留下属于自己的、热乎的生活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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