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粤东老家小住，傍晚吃完饭溜达到县城刚修的体育公园，老远就听见五人制足球场上传来小孩的喊叫声，30多个半大的孩子穿着花花绿绿的球衣追着球跑，场边蹲着个晒得黝黑的男人，手里攥个皱巴巴的战术板，喊得嗓子都哑了，我凑过去递了瓶冰矿泉水，才认出来是小时候跟我一起在泥巴地里踢野球的阿明，前几年在恒大足校当过U12梯队的助理教练。 我们俩蹲在场边看了十分钟，他突然指着场上一个穿洗得发白的2013年恒大亚冠球衣的小孩说：“看见那小子没？球衣背后印的还是里皮的名字，他爹是老球迷，当年特意抢的亲子款，现在穿到他身上都短了一截。” 我盯着那串熟悉的拼音“LIPPI”愣了神，才反应过来，里皮卸任中国国家队主教练、收拾行李离开中国，已经整整三年了，球迷们私下喊了他快十年的“里老”，好像他走了之后,这个称呼也慢慢很少被人提起了。
我记忆里的里老，从来不是“失败的淘金者”
网上现在一提到里皮，总有人跳出来骂他是“骗高薪的骗子”，说他拿着2000万欧元的年薪啥成绩也没带出来，拍拍屁股就回意大利享清福了，每次看见这种言论我都觉得可笑，你不能因为最后故事的结局不够好，就把别人所有的付出都抹杀掉啊。 我对里老的第一印象停留在2013年的亚冠决赛，那时候我还在上大二，宿舍楼下挤满了人，宿管阿姨特意把值班室的大电视搬出来给大家看直播，整个宿舍楼连平时从来不看球的女生都凑了过来，埃尔克森打进那个关键进球的时候，整栋宿舍楼都在震，有人摔了暖壶，有人把不锈钢饭盆扔上天，所有人扯着嗓子喊“恒大牛逼”，连校门口卖烤串的大叔都举着铲子跟着喊，那场比赛结束之后，学校旁边的烧烤摊全满了，大家举着啤酒瓶碰杯，说我们终于也能当亚洲的老大了，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足球能给中国人带来这么纯粹的快乐。 后来2016年里皮接国家队帅印的时候，我已经上班了，当时整个球迷圈都炸了，大家都说这次有戏，世界冠军教头来带中国队，说不定真能冲进2018年的世界杯，我印象最深的是2017年长沙那场12强赛，对阵韩国，我当时在公司偷偷摸鱼看直播，于大宝头球破门的瞬间，整个办公室的球迷都嗷的一声叫了出来，我旁边的老周今年42岁，看了30年球，当场就红了眼，摘下眼镜抹眼泪说“老子活了半辈子，第一次看见中国队在正式比赛赢韩国”，那天晚上我们几个球迷凑钱去吃烧烤，喝了两箱冰啤酒，老周喝多了拍着桌子说，下次中国队踢世界杯，我们组团去现场给里老加油。 可惜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2019年亚洲杯对阵伊朗，三个后卫接连出现低级失误，0比3输得格外难看，赛后发布会上里皮气得手都在抖，说“我不想感谢我的球员，他们在场上没有斗志，没有拼劲，我现在正式辞职”，我那天在天河旁边的球迷酒吧看的球，酒吧里一半人在骂后卫傻逼，一半人在闷头喝酒，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句“里老辛苦了”，整个酒吧突然就安静了，然后所有人都鼓起了掌，鼓了足足有一分钟。 我始终觉得，那些说里老是来淘金的人，根本没看过那几年的球，一个70多岁的老头，放着意大利的庄园不住，放着轻松的退休生活不过，跑到中国来天天熬到凌晨看对手录像，输了球要被全国网友骂，赢了球还要被说“只是运气好”，他图啥啊？要真只是为了钱，他根本没必要这么拼，他带恒大拿了两次亚冠，把整个中超的职业化水平拉高了一个档次，他接国家队之后，把那些之前出工不出力的球员全按在了替补席上，告诉所有人，国家队的球衣要靠拼才能拿得到，这些贡献,哪里是能用钱衡量的。
当年里老挂在嘴边的“青训”，终于落到了县城的泥地里
阿明跟我说，他当年在恒大足校当助教的时候，见过里皮好几次，有一次里皮去足校看U10的小孩训练，拒绝了所有人的陪同，自己站在场边看了整整两个小时，临走的时候跟他们这些基层教练说：“中国有很多有天赋的小孩，但是你们要好好教，不要急着出成绩，要让他们先享受踢球的快乐。”那时候阿明还觉得这话有点空，他们那时候搞青训，默认的规则是先挑家里条件好的、能付得起一年十几万学费的小孩，天赋反而成了其次。 疫情之后恒大足校缩编，阿明就回了老家，一开始他也想照搬足校的模式搞个收费的青训营，结果问了一圈，县城里的家长根本掏不起一年大几千的学费，有人翻着白眼说“踢什么球，耽误学习，还不如去上个补习班”，阿明咬了咬牙，干脆搞了个免费的训练营，小孩只要喜欢踢球，放学了就来，他免费教，训练用水、训练器材他能凑就凑，实在凑不上就自己掏腰包买。 现在他的训练营有32个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7岁，有开小卖部家的儿子，有快递员的女儿，还有爷爷奶奶带的留守儿童，我在场上看见的那个穿里皮球衣的小孩叫浩浩，今年10岁，他爸妈在深圳打工，平时跟着奶奶生活，一开始奶奶不让他来踢球，说怕摔着，还耽误学习，阿明跟她拍胸脯保证，只要浩浩期末考进班级前20，就让他继续踢，现在浩浩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10，踢球踢得也格外自律，每天放学先写完作业才来训练场，颠球最多能颠2300多个。 上个月阿明带浩浩他们去市里打青少年邀请赛，一路赢了三个市里收费动辄上万的青训营的队，浩浩一个人进了7个球，最后拿了最佳射手，有个省队的球探看上了浩浩，说让他下个月去省队试训，学费全免，浩浩奶奶知道之后，特意给阿明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砂糖橘，攥着他的手说“以前我以为踢球是不务正业，现在我知道了，我孙子说不定真能踢出个名堂来”。 阿明跟我说，他现在终于明白当年里皮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以前我们总觉得青训是精英教育，是有钱人的孩子才能玩的东西，但是其实不是啊，真正的好苗子，说不定就藏在县城的泥巴地里，藏在留守儿童的家里，你不去找，不去给他们机会，他们永远也踢不上职业比赛。“里老当年花了那么多钱建足校，搞青训体系，其实就是想把足球的根扎到中国的地里，现在我们这些基层教练干的，就是接着他的活往下干。”
我们欠里老一句迟到的谢谢，更欠中国足球一个耐心的未来
我那天在青训场待了整整一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浩浩抱着球跑过来问我：“叔叔，你说我以后能进国家队吗？我爸跟我说，当年那个意大利的老爷爷说中国人也能踢好球的。”我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摸了摸他的头说：“肯定能，你好好踢，以后一定能穿上国家队的球衣。”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骂中国足球，骂球员高薪低能，骂教练是骗子，骂足协不作为，每次一输球，所有的脏水都泼上来，大家都在发泄情绪，但是很少有人真的去做点什么，阿明跟我说，他刚搞训练营的时候，有人在背后说他作秀，说“中国足球都这样了，你还教小孩踢球，不是耽误人吗”，但是他不管，他说他就是喜欢踢球，就是想让更多像浩浩这样的普通小孩有球踢。 我有时候也在想，我们到底需要多久才能再冲进一次世界杯？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但是每次看见这些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孩，我就觉得，多久都值得，里皮当年刚来中国的时候说过，“中国足球想要成功，至少需要一代人的努力”，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是在找借口，现在看来，他说的才是大实话啊。 我们之前太急了，总想着花大钱找名帅，买大牌外援，就能立刻出成绩，就能冲进世界杯，结果摔得头破血流，现在大家终于冷静下来了，愿意把钱花在修社区足球场上，花在补贴基层青训教练上，花在这些普通人家的小孩身上，这才是对的路啊，现在还有人说里皮当年拿那么高的年薪根本不值，但是我觉得值，太值了，他不仅给我们带来了亚冠冠军，带来了赢韩国的快乐，更重要的是，他给我们带来了真正的职业足球的理念，告诉我们青训才是足球的根，告诉我们要耐心，要给年轻人机会，现在国内好多基层教练都是当年他带出来的徒弟，好多青训体系都是当年他搭建的，这些东西,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那天离开体育公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明还在收拾训练器材，浩浩抱着球跟在他后面，球衣背后的“LIPPI”字样在路灯下看得格外清楚。 里老已经走了三年了，他现在应该在意大利的家里过着舒服的退休生活，可能再也不会回到中国执教了，但是我相信，他如果看见这些在县城球场上奔跑的小孩，看见这些愿意扎根基层的青训教练，一定会很高兴。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希望，但是希望从来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又一个像阿明这样的教练，一个又一个像浩浩这样的小孩，一脚一脚踢出来的，里老当年没能带着我们冲进世界杯，但是他给我们埋下了一颗种子，现在这颗种子，已经在县城的泥土里，慢慢发芽了。 等哪天浩浩真的穿上国家队的球衣，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的时候，我们别忘了，有个叫里皮的意大利老头，曾经为了这一天,拼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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