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23年厦门马拉松那天的太阳，31度的天把赛道晒得发烫，我在28公里处的补给站当志愿者，手里的降温海绵浸了水，没两分钟就被晒得温乎，快到关门时间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个穿明黄色参赛服的男人推着改装过的婴儿车往这边跑，车棚上绑着的小风车转得快成了残影，周围的跑者都自发往两边让道,给他留出了半米宽的通道。
等他跑近了我才看见，推车里坐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头歪着，手紧紧攥着车边的护栏，嘴角挂着笑，口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也不知道擦，男人满头是汗，参赛服的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我递给他一瓶水，他先拧开了递到男孩嘴边，等男孩喝了两口,才仰起头对着瓶子猛灌了大半瓶。
“谢谢啊姑娘，我儿子叫小柏，最喜欢看你们穿志愿服的小姑娘了。”他擦了擦嘴，顺手给男孩擦了擦下巴的口水，语气熟稔得像在说隔壁邻居家的小孩，旁边一个跑了十几年马的老大哥凑过来跟我嘀咕：“这是罗书坚，浙江过来的，推他脑瘫儿子跑马拉松，算上这次都42场了，厉害得很。”
我愣在原地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往前跑，小柏的风车被风吹得呼呼转，罗书坚的后背挺得笔直，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叠成了一团，那是我第一次对“体育的意义”这五个字有了跳出领奖台的认知：原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配谈体育，那些拽着身边人的手一起往前跑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我在厦马补给站撞见的那对“特殊跑者”
那天我站在补给站，看着罗书坚推着小柏跑远之后，特意去搜了这对父子的故事,越看越掉眼泪。
小柏是2003年出生的，出生的时候难产缺氧，医生诊断是重度脑瘫，不仅这辈子没法走路说话，连基本的生活自理都做不到，最开始那几年罗书坚是真的熬不住，他是开货车的，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赚的钱，大半都砸进了医院的康复科，家里的墙根堆得全是康复治疗的缴费单，他那时候最长记录是三天没合眼，跑完长途直接去医院陪儿子做康复，蹲在医院走廊啃冷包子的时候,好几次想干脆就这么算了。
转折是2015年，他在网上刷到了国外的一则新闻：美国有个叫迪克的父亲，推着患有脑瘫的儿子里克跑了一千多场长跑赛事，甚至完成过铁人三项，罗书坚盯着那则新闻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旧运动鞋,推着小柏的轮椅去了家附近的公园。
最开始哪能叫跑啊，推着重几十斤的轮椅，他跑一公里就喘得直不起腰，小柏也不适应，晃两下就哭闹，他就得停下来哄，哄好了再接着走，一开始是每天走3公里，后来慢慢加到5公里，他发现小柏好像特别喜欢风吹到脸上的感觉，只要轮子动起来，风刮过耳边，刚才还哭闹的小孩立刻就安静下来,嘴角还会往上扬。
为了能推着儿子跑全程马拉松，罗书坚戒了烟戒了酒，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训练，那时候小柏还在睡觉，他就先自己跑10公里练耐力，等儿子醒了，再推着他跑5公里练控车的力度，为了改合适的推车，他找了修车铺的师傅改了三次，加了安全带，加了遮阳棚，还在车把手上装了个专门放儿歌的小音箱，每次跑步的时候都放小柏最喜欢的《小苹果》。
我后来加了罗书坚的微信，翻他的朋友圈看见过他刚练跑步那会的照片，手上全是推轮椅磨出来的水泡，膝盖上贴满了膏药，他配文说：“今天跑了8公里，小柏笑了三次，值。”
那天厦马的赛道上，罗书坚推着小柏跑过终点的时候，比关门时间只早了7分钟，完赛奖牌发下来，他先挂在了小柏的脖子上，小柏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伸手攥着奖牌晃来晃去，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我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旁边好几个跑者都在擦眼泪，有个刚跑完首马的小姑娘蹲在小柏旁边,把自己的完赛玩偶也塞给了他。
那时候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我，你天天泡在跑团里，跑也跑不快，奖也拿不到，到底图什么？那天我就有答案了：我图的就是看见这样的场景的时候，能真切地感受到，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抓在手里的光。
他的他，是跌进泥泞里时伸过来的那双手
他的他是永远不会把他丢下的老爸罗书坚，是带他感受风、感受人群、感受这个世界热闹的“专属司机”；对罗书坚来说，他的他是跌进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拽着他爬出来的儿子小柏,是他跑下去的全部意义。
我之前听罗书坚讲过一件事，2019年他带小柏跑杭州马拉松，跑到35公里的时候碰到了一个长上坡，他那天本来就有点感冒，腿软得使不上劲，推了两次都没推上去，差点连人带车往后滑，就在他咬着牙准备拼一把的时候，旁边突然伸过来两只手，帮他扶住了推车的把手，他回头一看，是两个不认识的跑者，一个帮他推车，另一个给他递了根能量胶，还有几个跑者围在旁边,帮他们挡住了后面涌过来的人流。
等推上坡之后，那几个人也没走，陪着他们父子俩跑了两公里，路上还给小柏递了个小恐龙的玩偶，小柏攥着那个玩偶，一直到终点都没撒手，罗书坚说，那时候他看着身边的人，看着坐在推车里笑的儿子，突然就觉得之前那些觉得熬不下去的日子,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去年我准备跑人生第一个半马，练到16公里的时候怎么都跑不动了，每次跑到那个距离就岔气，疼得直不起腰，好几次都想干脆弃赛算了，那时候我翻罗书坚的朋友圈，刚好看见他发的视频，是他推着小柏在老家的公园里跑步，路边卖早餐的阿姨举着热豆浆喊他：“老罗！给你留的豆浆，跑完了过来拿啊！”小柏坐在推车里，举着风车挥来挥去，配文是“今天多跑了一公里，小柏很开心”。
我看着那个视频，突然就觉得自己那点累根本不算什么，爬起来换了鞋又去了操场，最后那次我跑了18公里，虽然速度还是很慢，但我终于突破了自己的瓶颈，半马完赛那天，我特意拍了我的完赛奖牌发给罗书坚，他给我回了个小柏举着奖牌笑的视频，说“你看，我们都做到了”。
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更高更快更强”，停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停留在职业运动员的世界纪录，但其实体育最核心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要你跑赢所有人，而是要你在跑不动的时候，再往前迈一步，要你在觉得生活熬不下去的时候，抓着身边人的手,一起往前走。
罗书坚说他之前总觉得是自己在陪着小柏，后来才发现其实是小柏在陪着他：“要是没有他，我可能早就垮了，每天跑跑步，看着他笑，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你看，哪有什么单方面的付出啊，他的他，是两个人互相托着，一起从泥泞里爬出来,晒到太阳。
别再问体育有什么用了，他的他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之前在网上看见过很多人提问：“普通人又拿不到奖牌，花那么多时间精力跑步运动有什么用？”“体育不就是有钱人的消遣吗，普通老百姓凑什么热闹？”每次看到这种问题我都想把罗书坚父子的故事甩到他们脸上。
罗书坚就是个最普通的货车司机，家里条件算不上好，跑马拉松的报名费有时候都是跑友凑的，穿的跑鞋是赞助商送的，推的改装推车也才几千块钱，他跑了42场马拉松，从来没拿过任何名次，每次都是卡着关门时间完赛，但是他得到的东西,比任何一块金牌都珍贵。
他说每次带小柏去跑马拉松，都会碰到很多好心人，有人给他们递水，有人给小柏送玩具，还有同样家里有特殊孩子的家长来找他取经，问他怎么带着孩子走出来的，去年他在老家金华建了一个特殊家庭跑团，一共有二十多户人家，周末的时候大家就一起推着孩子去公园跑步，原来那些天天闷在家里不敢出门的家长，现在都敢带着孩子出来晒太阳了，有个妈妈跟他说，“我女儿活了12年，第一次笑的那么开心”。
我上个月去金华出差，还特意去他们的跑团活动看过，那天天气特别好，公园里的桂花开得香极了，几个爸爸推着孩子在前面跑，妈妈们在后面跟着拍照，还有附近的小朋友跟着跑，喊着“小柏加油”“朵朵加油”，小柏坐在推车里，举着个小国旗挥来挥去，罗书坚跑的满头是汗,但是笑的特别爽朗。
那场景真的太动人了，没有欢呼的观众，没有发光的领奖台，甚至连配速都慢的不行，但是那就是我见过的最棒的体育场景，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是藏在这些烟火气里的：是老爸推着儿子的轮椅往前跑的背影，是独臂少年牵着失明朋友的手跑过跑道的脚步声，是退休阿姨推着坐轮椅的老伴走完5公里健走组的笑脸，是每个普通人在被生活捶得站不起来的时候,还能再往前迈一步的勇气。
罗书坚说他的目标是推着小柏跑满100场马拉松，等小柏30岁的时候，就带他去北京跑北马，“要是我哪天跑不动了，我就坐轮椅上，让这小子推我，不过估计他没那么大力气，那我就陪他慢慢走，能走多远算多远”。
你看，“他的他”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守护，是你当我的腿，我当你的眼睛，是我们一起把所有的苦难都踩在脚下，一起去感受风刮过耳边的声音，一起去看路边的花开,一起去感受这个世界所有的热闹和温柔。
我现在每次跑不动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天厦马的赛道上，罗书坚推着小柏往前跑的背影，小柏的风车转得飞快，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束光，照亮了整条赛道，这就是体育最棒的答案啊，它从来不需要你有多厉害，只要你愿意牵着身边人的手，一直往前跑,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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