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我开车回皖北老家,下高速的时候才下午4点,方向盘一打就往老一中后面的球场开,那是我们从初中打到高中的地盘,路边的梧桐树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飘下来的黄叶子蹭着车窗过,我老远就听见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防守!走步了啊!”,太阳斜着照过去,场上有个穿洗得发白的13号球衣的胖子跳起来抢篮板,肚子上的肉抖了抖,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阿远,我最好的兄弟,我已经快两年没见过他了。
我靠在场边的铁丝网看了十分钟,才意识到,这已经是我缺席家乡野球局的第五年,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没有我的时候,这群人怎么打得还这么起劲?
那些我缺席的372场野球局,是他对抗生活的解药
我和阿远的篮球交情要算到2012年,那时候我们读高二,为了打市中学生联赛,天天翘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去练球,被班主任抓过好几次,罚我们在走廊站着写检讨,我俩手里攥着检讨书,眼睛还瞟着楼下球场的动静,那时候我们约定,以后不管考去哪个城市,每年暑假都要回这个球场打满一个月,谁爽约谁请一个月的冰红茶。
后来我考去了上海读大学,毕业之后留在这里做体育内容,一年最多回两次家,这个约定自然而然就泡了汤,阿远发挥失常,没考上想去的体育学院,留在老家接了他爸的装修生意,24岁结婚,26岁生了个女儿,去年春天他爸摔断了腿,夏天他妈查出来早期乳腺癌,装修行业又遇冷,一堆欠款要不回来,我那段时间和他通电话,他声音里全是疲惫,我问他还打球吗,他说“哪有那个闲工夫”。
可那天我在场边看着,他投三分的姿势还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手肘抬得老高,手腕往下压的弧度分毫不差,连着进了三个三分之后,场边围的几个初中生扯着嗓子喊“远哥牛逼”,他挥挥手叉着腰喘气,膝盖上的护膝滑到了小腿肚,他往上拉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块熟悉的疤——是高二打决赛的时候,他为了救一个出界的球,扑在水泥地上划的,缝了7针,那天他打完针还拄着拐来看我们打剩下的比赛,输了之后哭得比谁都凶。
散场之后他才看见我,扔过来一瓶冰的柠檬味冰红茶,还是我们以前最爱喝的那款,“我就知道你回来肯定先来这儿,刚给你买的,冰的。”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冰红茶,他给我算我这几年缺席的球局:“你19年回来打了3次,20年疫情没回来,21年回来打了2次,22年你说加班没回,我算着一共372场,你欠我372瓶冰红茶。”
我笑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他挠挠头给我讲这几年的事:他爸住院那段时间,他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8点多他妈睡了,他就偷摸溜去球场,哪怕没人打,自己投40分钟篮也好,保安大叔都认识他,每次都等他投完再锁门。“那40分钟是我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不用想医药费,不用想工地上的工人催工资,不用想欠我钱的那个老板又躲到哪去了,我就盯着篮筐投,投进一个就赚一个。”他撸起袖子给我看他手腕上的护腕,黑灰色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球,是我2018年给他的生日礼物,“你给我的这个护腕我戴了四年,每次投不进的时候我就想,要是你在肯定要骂我菜,然后给我传个好球。”
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之前总觉得我们这群人的篮球青春,是要凑齐所有人才能继续的,可原来不是,没有我的时候,阿远的篮球从来没停过,他不是在跟兄弟打球,他是在跟那个十几岁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打球,篮球从来不是消遣,是他对抗一地鸡毛的生活的解药。
没有“在场”的人,从来都不是体育的局外人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接触过太多像阿远这样的普通人,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是在场上的:是运动员站上领奖台的瞬间,是绝杀球进筐的全场欢呼,是跑马拉松冲过终点线的泪水,可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那些没在场上的人,那些“缺席”的人,他们身上的体育故事,其实更动人。
去年我在上海常打的野球群里,有个叫大刘的中锋,1米92,200斤,之前是我们队的内线大杀器,每次打友谊赛都能把对方的内线撞得人仰马翻,2021年他老婆生了一对双胞胎,之后他就再也没来打过球,我们都以为他彻底“退圈”了,毕竟带两个娃的工作量,比连续打三场加时赛还累。
结果去年夏天我们打业余联赛的决赛,开场前我看见球场门口站着个瘦了一圈的大刘,怀里抱一个娃,手里牵一个娃,脚边还放着一整箱我们最爱喝的西柚味电解质水,那场比赛他坐在场边当观众,喊加油的声音比谁都大,还主动给我们记犯规数,暂停的时候给我们递水,比教练还专业,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现在每天在家带娃,就举着娃练臂力,等娃上幼儿园了就归队,“我现在天天看你们打球的群消息,你们每次打比赛我都让我老婆给我开直播,没有我的时候你们打得也挺厉害啊,不过等我回去,咱们肯定能拿市里的冠军。”
我当时听得鼻子有点酸,我知道他那段日子有多难:老婆产后抑郁,他既要996写代码,又要带娃,还要照顾老婆的情绪,每天睡觉的时间都不到5个小时,可哪怕他站在场边,哪怕他两年没摸过篮球,他也从来没离开过这个球场,他的热爱从来没因为“不在场”就少过半分。
去年我还刷到过一条贵州乡村篮球赛的短视频,场边有个独臂的大哥穿着裁判服吹罚,哨子吹得特别准,走步、打手、进攻犯规,判得明明白白,两边的球员都服他,后来我刷到他的采访才知道,他以前是村里篮球队的主力后卫,3年前在外打工的时候出了意外,左手被机器卷了进去,再也打不了球了,他在家躺了半年,后来听说村里要办篮球赛,就自己买了裁判的书,在家学了三个月的规则,主动请缨来当裁判。“以前我是场上跑的那个,现在我是吹哨的那个,没有我上场打球的时候,我守着这个球场,看着这帮小伙子跑,就跟我自己还在打一样。”
我一直反对“体育是少数人的运动”这种说法,很多人说我没有运动天赋,我没有时间,我上不了场,我不算参与了体育,可在我看来,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必须上场”,更不是“必须赢”,你可以是在场边喊加油的观众,可以是给球队买水的后勤,可以是吹罚的裁判,甚至可以是天天在手机里看球的球迷,只要你心里有那份热爱,只要你提到这项运动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你就永远是体育的局内人,没有你的时候,球场的灯还亮着,别人还在跑,可你心里的那股劲没松,这份热爱就永远算数。
我们终会回到场上,就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那天我和阿远在球场边坐到了天黑,后来以前常一起打球的老周也来了,拎着一塑料袋烤串和冰啤酒,我们三个坐在台阶上啃烤串,风一吹特别舒服,老周去年刚退休,现在每天早上都来球场教附近的小朋友打球,不收钱,就图个乐,他说球场去年翻修了,铺了新的塑胶地,装了新的篮筐,是阿远牵头找社区申请的经费,阿远自己还掏了2000块钱。“这小子说了,等你下次回来,就能在新球场上打球了,不让你再像以前那样摔得膝盖流血。”
我转头看阿远,他正在啃烤茄子,脸上沾了点蒜蓉,笑得傻乎乎的,我问他:“这几年这么难,你怎么还想着给球场花钱啊?”他擦了擦嘴说:“以前你在的时候,咱们总说这个球场坑坑洼洼的,摔一下就破皮,现在有钱了就修修呗,再说了,我总不能等你回来,咱们的老地盘都没了吧?我每天来打球,就感觉咱们还像高中似的,你一会就抱着篮球从校门跑过来,骂我怎么不占场子。”
那天后来我们还是凑了几个人打了半场,我好久没运动,跑了两圈就喘得不行,阿远还是像以前那样给我挡拆,给我传空接,虽然我跳不起来没接住,但是球砸在我手里的那一刻,我突然就回到了17岁的夏天,也是这个球场,也是阿远给我传的空接,我跳起来把球扣进,我们两个摔在地上,滚得一身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之前总觉得,人长大了,工作忙了,有家庭了,体育就会变成生活的边角料,我们迟早会把那些热爱都丢掉,变成每天只想着赚钱养家的成年人,可那天我摸着篮球的纹路,听着熟悉的咚咚声,我才发现不是的,那些你十几岁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是不会消失的,你可能很久不打球,但是你摸到球的那一刻,肌肉记忆就回来了;你可能很久不跑步,但是你踩上跑鞋的那一刻,风拂过脸的感觉就回来了;你可能很久没和老兄弟见面,但是你们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就好像从来没分开过。
现在我在上海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就会翻阿远给我发的球场的视频,他们有时候凑不够人打3v3,就玩投篮比赛,输了的买水,背景音里的笑声和我高中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我也会在野球群里跟大刘聊两句,他说两个娃已经会跑了,现在天天拿着小篮球在家拍,再过两年就能带他们一起去打球了。
我现在特别信一句话:体育是普通人的生活锚点,它给你一个出口,让你能暂时逃离生活里的糟心事;它给你一个念想,让你知道不管你走多远,总有一个球场、一群兄弟在等你回来;它给你一个底气,让你知道你永远都是那个十几岁的、在球场上不知疲倦奔跑的少年。
没有我的时候,球场上的少年从来没停止过奔跑,可我知道,等我回去的那一刻,我也是那个少年,今年过年我已经和阿远约好了,回去就打一场全场,这次我一定能接住他给我传的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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