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刷到2024年国家男篮集训的路透视频,队长胡明轩袖子上别着的白色C标被汗浸得发皱，投篮的时候腰还隐隐侧着——半个月前他在CBA联赛刚崴了脚，队医说至少要养三周，结果集训第一天他就出现在了球场，突然想起去年杭州亚运会半决赛输给菲律宾那天，我在球员通道堵他采访，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手里攥着半瓶捏变形的运动饮料，第一句话是“对不起，让大家失望了”，那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中国男篮队长”这六个字，从来不是什么金光闪闪的荣誉头衔，是压在肩膀上的、连喘气都要省着力气扛的千斤重担。
我做体育记者跟队7年,见过易建联、周鹏、胡明轩三任中国男篮队长，外界总爱讨论“谁配当这个队长”，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位置坐上去，要先脱三层皮。
见过凌晨3点的训练馆，才配得上袖子上的C标
很多人觉得男篮队长得是队里球技最好的那个,我以前也这么想，直到2022年在广州长隆的国家队训练基地蹲点，彻底改了这个想法。 那时候刚接任队长的周鹏已经33岁，腰间盘突出犯得厉害，早上5点半我起来买早餐，就看见他背着运动包往训练馆走，手里拎着个印着广东队logo的保温桶，里面是队医给他熬的活血化瘀的中药，他要比全队早一个小时到馆，先做40分钟腰部理疗，再加练200个三分球——之前的热身赛他三分命中率只有27%，赛后总结会他第一个站起来自我检讨，说“我是队长，我投不进，队员更没底气”。 有次训练课结束全队都走了，我留在场馆整理素材，看见周鹏坐在地上揉膝盖，他女儿举着个棒棒糖跑过来拽他的衣服：“爸爸为什么我们每次都要最后走呀，朵朵想回家看动画片。”周鹏把女儿抱起来，指了指球衣胸口的国旗：“因为爸爸是队长呀，要给叔叔们做榜样，不然我们打不赢比赛，就不能给国旗争光了。”那天夕阳从场馆的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他球衣后背的“中国”两个字上，我突然鼻子有点酸。 这样的场景我在胡明轩身上也见过，去年亚运会赛前集训，他因为重感冒发烧38.7度，教练让他回酒店休息，他吃了退烧药抱着球就去了训练场，练到最后罚球的时候腿都在抖，罚丢一个就给自己加罚三个，结束的时候队医给他测体温，已经烧到39.2度，后来我私下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刚当选队长的时候好多人骂我不配，我得先做到让队友服，不然场上我喊战术，没人听的”。 我始终觉得，评判一个队长合不合格的第一条标准，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分，而是他能不能做全队的“参照物”：要求队友练100个罚球，他得先练200个；要求队友不能熬夜，他得先把游戏卸载了；要求队友输球不许哭，他得先把眼泪咽下去，这一点，我见过的三任队长，没有一个做不到的，2004年姚明当队长的时候，雅典奥运会赛前训练崴了脚，他踩着定制的保护靴站在场边给队友递水，队医让他回去休息，他说“我站在这，大家心里就稳”；2019年易建联当队长的时候，世界杯赛前膝盖积液抽了三次，上场的时候绑着三层护具，赛后脱下来护具里全是血水，他擦都不擦先去开新闻发布会，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你看，没有谁是天生就适合当队长的，不过是愿意比别人多扛一点，多熬一点，多疼一点罢了。
当队长不是当大哥，是当全队的“情绪擦布”和“救火队员”
以前我总觉得,男篮队长在队里肯定是说一不二的“大哥”，后来跟队久了才发现，他们更像全队的“保姆”：年轻队员闹情绪要哄，老队员有矛盾要劝，输了球要第一个站出来挨骂，赢了球要第一个躲到镜头后面。 2023年男篮去欧洲拉练，赵睿因为和裁判争执吃了技术犯规，赛后被乔尔杰维奇教练骂了半小时，回到酒店饭都不吃躲在房间里，队友敲门也不开，周鹏拿着两盒从国内带过去的广式卤鸭翅，敲了20分钟门才进去，陪赵睿聊到凌晨两点，后来赵睿跟我说，那天周鹏给他看了自己2013年亚锦赛输台北的旧报纸，头版头条骂他是“男篮最大水货”，周鹏把那张报纸剪下来贴在宿舍墙上，贴了整整3年。“鹏哥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冲动，也因为输球躲在房间里哭，但是穿上这件国家队球衣，就不能只想着自己的情绪，你情绪崩了，场上队友比你更慌。” 胡明轩当队长之后，这点做得更细，去年国家队招了崔永熙、曾凡博这批00后小将，崔永熙第一次进国家队，不敢说话，吃饭的时候永远坐角落，打热身赛紧张到上篮都踩线，胡明轩每次打饭都故意坐他旁边，跟他讲自己第一次打国际比赛的糗事：“我20岁第一次打亚洲杯，开场前手心全是汗，发球都差点发给对手，赛后被网友骂了一个月，我躲在酒店吃了三盒冰淇淋才缓过来。”后来崔永熙第一次在国际比赛扣篮得分，下场第一个就和胡明轩撞胸庆祝，小崔后来跟我说“小胡哥不像队长，像个会帮你挡骂的亲哥”。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亚运会输给菲律宾之后，更衣室里没人说话，地上全是捏扁的矿泉水瓶，胡明轩拿着一兜提前买好的功能饮料，挨个给队友递，递到赵继伟的时候，赵继伟红着眼说“我对不起大家”，胡明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先吃饭，输了算我的，发布会我去说”，后来发布会他一个人去的，面对十几个记者的提问，他重复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是我作为队长没做好，大家有意见冲我来，别骂我的队友”，那天发布会结束已经是晚上11点，我看见他蹲在场馆外面的台阶上给妈妈打电话，声音放得特别软，说“妈我没事，今天吃了好吃的，你别担心”，挂了电话他坐了十分钟，才起身回酒店。 我在这里想发表一个我跟队这么多年的观点：很多人骂现在的男篮没有“血性”，其实不是，只是你没看见他们把血性藏在什么地方，队长的血性从来不是在场上和人打架，也不是对着媒体说狠话，是在全队都慌了的时候，他能站出来说“别怕，有我”；是在所有人都想逃避的时候，他能第一个站出来扛骂；是明明自己也委屈得不行，还要笑着哄队友说“没关系，我们下一场赢回来”，当队长的，从来没有资格闹情绪，你是全队的兜底的人，你垮了，整个队就散了。
骂声里站着的队长，扛着的是几代人的篮球梦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对中国男篮不满意,我也不满意，2019年世界杯输给波兰那天我在现场，手里的加油棒都捏碎了，散场的时候听见旁边的球迷哭着喊“易建联你对得起我们吗”，我当时也跟着红了眼，但是后来我在球员通道看见易建联，他背着包，肩膀上的国旗标都被汗浸湿了，手里拿着个未接来电的手机，备注是“儿子”，他靠在墙上缓了两分钟，才把电话回过去，声音放得特别柔：“爸爸很快就回家，给你带了你要的擎天柱。”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些被我们骂“对不起球迷”的队员，其实也都是普通人，是别人的儿子，是别人的爸爸，是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只是因为穿了这件印着国旗的球衣，就必须承受所有的骂声。 “中国男篮队长”这个位置，从来都是在骂声里站着的，姚明当队长的时候，2004年输西班牙，有人骂他“打球软，不配当核心”；易建联当队长的时候，2012年奥运会一场没赢，有人骂他“占着位置不干事”；周鹏当队长的时候，2022年亚洲杯拿第八，有人骂他“年纪大了就该退役”；现在胡明轩当队长，骂他的人更多，说他“球技差，不配当队长”的言论我刷到过无数次。 但是我想给大家讲几个没人看见的细节：2019年世界杯输了之后，易建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后来复出打联赛，每次赛前热身都要加练100个罚球，他说“我是队长，我不能让球迷觉得中国男篮就这样了”；周鹏去年把自己的国家队球衣裱在了家里的墙上，上面有所有队友的签名，他说“等我儿子长大了，我要告诉他，你爸爸当年为了国家拼过，没丢人”；胡明轩的手机屏保是2008年奥运会中国男篮进八强的合影，他说他小时候就是看着这批队员打球长大的，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让中国男篮再回到那个位置。 上个月奥运落选赛打完，中国男篮遗憾没能拿到巴黎奥运会的门票，最后一场比赛结束，胡明轩带着全队给现场的球迷鞠躬，鞠了足足半分钟，我在媒体席拍照片，看见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是没掉眼泪，赛后采访我问他有什么想对球迷说的，他想了半天说：“对不起，这次没做到，但是我们不会放弃，下次我们再拼。”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拼了这么多年还是赢不了，有什么用”，但是我想替这些队长说句公道话：你可以骂他们打得不好，骂他们技不如人，但是别否定他们的付出，你没见过他们在训练馆练到吐，没见过他们打完比赛脚肿得穿不上鞋，没见过他们把骂自己的评论一条一条翻完，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训练馆，你就没资格说他们“不配”。 中国男篮的队长，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他们就是一群普通人，因为袖子上多了个C标，因为胸口印着国旗，就逼着自己变成了能扛着队伍走的人，这条路确实难走，成绩也确实不如大家预期的好，但是只要还有人愿意扛着国旗往前走，我们就不该只给他们骂声。 毕竟，敢站在那个位置上、替所有人扛着的人，已经比我们绝大多数人，都勇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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