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23年秋天去柏林出差时,德籍华裔球友阿凯拽着我开了一个半小时车去马格德堡,说要带我见一个“足球界的活化石”,我本来以为是哪个退役的知名球星,到了地方才发现,他说的“活化石”是一片看起来半旧不新的室外足球场,场边的锈色金属牌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德语:威廉皮克体育场,那天下午我在这里踢了一场这辈子都难忘的野球,也读懂了为什么一个已经被拆了主看台的老体育场,能成为半个多世纪里当地人心目中的精神坐标。
我在威廉皮克外场踢了一场最“混搭”的野球
那天是周六,下着绵密的小雨,人工草皮上积了一层薄水,踩上去有点滑,场上已经凑了两拨人:一波是留着小胡子的土耳其裔小伙子,说话的时候夹着烤肉香料的味道;一波是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东德时期的运动服,热身的时候腰都有点直不起来;还有几个看起来十几岁的难民小孩,光着脚在边线附近追球跑,球鞋扔在一边破破烂烂的,阿凯喊了一声“加我们两个”,我们就随便找了个队凑数。
我踢边后卫,对面盯我的是个17岁左右的小孩,留着和厄齐尔一样的小卷毛,速度快得像风,我连续三次被他过了个干净,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后来我方的老中锋看不下去了,冲我喊“你别跟着他跑,卡他内切的线路”,我按照他说的做,果然断了他一次球,老中锋接着给我塞了个直塞,我趟了两步捅射破门,场上的人不管是哪边的都吹起了口哨。
下场休息的时候我才知道,给我传球的老爷子叫克劳斯,今年72岁,年轻的时候是东德地区联赛马格德堡二队的前锋,而那个把我过成筛子的小孩叫埃姆雷,是当地U19梯队的边锋,他爷爷当年就是克劳斯的工友,俩人年轻的时候经常一起在威廉皮克的看台上看球,克劳斯递给我一瓶冰气泡水,指着身后已经被改成公寓楼的主看台旧址笑:“我16岁第一次在这里踢正式比赛的时候,主看台坐了三万多人,喊得我腿都软,现在好了,场子是小了,但是谁都能上来踢两脚,反而更有意思了。”
那天我们踢了两个多小时,没人算比分,也没人较真犯规,踢累了就蹲在场边吃埃姆雷爸爸带来的土耳其烤肉卷,喝克劳斯带的东德传统牌子的啤酒,雨停的时候天边出了一道浅彩虹,刚好落在体育场的灯柱上面,几个光着脚的小孩追着球跑过,尖叫声飘得很远,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平时总说体育的本质是快乐,那天在威廉皮克的外场,我才算真的摸到了这种快乐的实体。
威廉皮克的名字,是半个世纪的足球活化石
可能很多人会好奇,威廉皮克是谁?他是东德的第一任总统,这个体育场1955年落成的时候,就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在整个东德时期,这里都是马格德堡足球俱乐部的主场,也是整个东德足球的荣誉象征,克劳斯给我看了他压在钱包里的泛黄照片,是1974年5月8号拍的,照片里他和三个工友举着马格德堡的围巾,挤在威廉皮克体育场的看台上,脸都笑到变形。
那天是马格德堡踢欧洲优胜者杯决赛的日子,对手是AC米兰,当时东德的电视台转播了这场比赛,威廉皮克体育场的外场架起了超大屏幕,整个城市来了四万多球迷,比体育场的额定容量还多了五千人。“我们早上六点就来占位置了,带了黑面包和啤酒,坐了整整一天,”克劳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最后我们2:0赢了AC米兰,整个体育场的人都在跳,看台都跟着晃,大家把啤酒往天上扔,衣服全湿了也不管,那是东德足球第一次拿欧洲三大杯的冠军,到现在也是唯一一次。”
现在很多人提起东德足球,总觉得是计划经济的产物,僵化、刻板、没有活力,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那天听克劳斯讲完他的故事,我反而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在那个物质并不富足的年代,足球是普通人最平等的快乐来源:克劳斯当时是机械厂的车工,一个月工资只有300东德马克,买一张威廉皮克的主场门票只需要1马克,相当于他半天的饭钱,不管你是工人、教师还是政府职员,进了看台都站在一起,为同一个进球呐喊,没人在乎你的身份,也没人在乎你穿的是不是名牌球衣。
威廉皮克这个名字,本来是个政治符号,但是在几十年的球迷呐喊里,早就被改成了属于普通人的青春符号,克劳斯说,他和老伴第一次约会就是在威廉皮克的看台上,他儿子学走路就是在体育场的外场草坪上,他孙子第一次踢足球也是在这里。“我们家三代人的故事,都和这个场子绑在一起,”克劳斯拍了拍场边的锈牌子,“现在别人问我年轻的时候去哪玩,我不说去酒吧也不说去公园,我就说我去威廉皮克。”
拆掉的内场,拆不掉的青春坐标
两德统一之后,马格德堡俱乐部的成绩一落千丈,从顶级联赛一路降到了地区联赛,威廉皮克体育场也因为年久失修,慢慢失去了专业赛事场地的功能,2004年,当地政府决定拆除主看台,把地皮卖给开发商建商住小区,当时很多老球迷去抗议,但是没拗过政府的规划,最后只留下了两片外场,作为公共运动场地免费对市民开放。
我问克劳斯当时有没有觉得很遗憾,他沉默了一会,指了指场上正在踢球的埃姆雷:“一开始当然难受,我还记得拆主看台那天我站在旁边,看着工人把我们当年挂的围巾从看台栏杆上摘下来,我哭了半小时,但是后来我周末经常来转,发现埃姆雷这些小孩天天在这里踢球,还有很多以前根本买不起门票的难民小孩也能上来踢,我就觉得,也挺好的。”
埃姆雷的爸爸是90年代从土耳其移民到德国的,在马格德堡开了一家烤肉店,家里三个孩子,根本拿不出钱给埃姆雷报足球兴趣班,埃姆雷8岁的时候就跟着邻居家的小孩来威廉皮克的外场踢球,踢了三年被当地的U12梯队教练看中,免费招进了队里。“我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想进体育场看球还要排队买票,我现在不用花钱就能天天在这里踢,”埃姆雷掏出手机给我看他上个月U19联赛进球的视频,“我的梦想就是以后能踢上德甲,进球的时候就指一下马格德堡的方向,告诉所有人我是在威廉皮克踢野球长大的。”
我以前做体育行业报道的时候,总觉得体育遗产就是那些光鲜亮丽的奥运场馆、世界杯球场,能容纳几万人,有最先进的草皮和转播设备,但是那天在威廉皮克,我突然明白,真正的体育遗产从来不是给少部分人用的高端场馆,而是能装下普通人青春的公共空间,威廉皮克的主看台没了,但是它的灵魂还在:每个周末都有不同年龄、不同国籍、不同收入的人在这里踢球,老人在这里回忆青春,小孩在这里种下梦想,输了球大家一起吐槽,赢了球大家一起喝啤酒,这才是一个体育场最该有的样子。
我们为什么需要记住威廉皮克式的体育故事
那天离开马格德堡的时候,克劳斯塞给我一张他当年在威廉皮克体育场踢球的老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德语,翻译过来是“足球是给所有人的礼物”,我把这张照片贴在我书桌的墙上,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国内的很多现状。
我老家在中部的一个省会城市,小时候家楼下有个旧体育场,是80年代建的,平时免费开放,我放学就和同学去那里踢野球,踢到天黑家长喊吃饭才回家,后来这个体育场被拆了建商业综合体,我们想踢球要跑10公里外的新区体育场,人工草皮一小时要200块钱,AA制每个人也要摊几十块,学生党根本承担不起,现在我老家的很多小孩,放学之后就窝在家里打游戏,连跑两步的地方都没有。
这些年我们国家拿了很多奥运金牌,也建了很多世界级的高端场馆,但是普通人能随时用的运动场地反而越来越少,很多地方政府搞体育建设,总想着办大赛、拿金牌、建地标,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有机会跑起来、跳起来,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威廉皮克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体育场的价值,从来不是它能坐多少人,能办多少高端赛事,而是它能装下多少普通人的青春,能给多少穷人家的小孩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能给多少老人一个回忆过去的地方。
现在我偶尔还会和阿凯、克劳斯他们视频,克劳斯说埃姆雷这个赛季已经进了8个球,说不定再过两年就能踢上德乙了,周末的威廉皮克外场人还是很多,有时候还要排队等场地,每次看到视频里那些跑来跑去的身影,我都觉得特别温暖,威廉皮克这个名字,早就不是那个遥远的东德总统的名字了,它是所有热爱足球的普通人的共同密码,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无关身份,无关贫富,只要你热爱,就有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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