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放在10年前，你告诉我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戏剧观，能完美解释我在体育赛场看到的所有眼泪和热血，我肯定觉得你疯了，那时候我刚读尤金·奥尼尔的《天边外》，只觉得这个被称为“美国莎士比亚”的剧作家怎么这么拧巴，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写主角求而不得的一生，直到我做了体育记者，跑了上百场大大小小的赛事，见过了太多拼到极致还是输了的人，才突然懂了：尤金·奥尼尔写了一辈子的悲剧,其实就是每个体育人最真实的人生剧本。
去年冬天我在CBA季后赛的采访区碰到了退役后卫陈默，他打了12年职业联赛，最好的成绩是3次闯入总决赛，次次都和总冠军奖杯失之交臂，最后一个赛季的总决赛G4，他拼到跟腱断裂，被抬下场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已经变形的护腕，那场比赛他的队伍最终2分惜败，连追平大比分的机会都没拿到，我问他有没有遗憾的时候，他笑了笑从背包里翻出一本卷边的《奥尼尔戏剧集》：“读大学的时候我就爱看他的戏，他说悲剧才是生活的本质，我这12年，就演了一场属于自己的奥尼尔式戏剧，没拿冠军怎么了？我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砸在球场上了，值。”
被误读的尤金·奥尼尔，和被误解的“体育失败者”
很多人对尤金·奥尼尔的误解，和对体育“失败者”的误解几乎一模一样：大家觉得写悲剧就是宣扬宿命论，就是丧，觉得输了比赛的运动员就是不够努力，就是浪费天赋，但只要你认真读过奥尼尔的作品就会知道，他的悲剧从来不是让你认命，反而是在告诉你：哪怕你拼到最后什么都没得到，你对抗命运的过程本身,就已经足够有价值。
我认识的业余跑者老周就是最好的例子，今年42岁的老周是个普通的国企职员，跑了8年马拉松，最大的心愿就是跑进3小时（业余跑者的“破3”门槛，相当于篮球爱好者能扣篮的难度），去年北马是他离目标最近的一次，前38公里他的配速一直稳定在4分15秒，按照这个节奏跑到终点，刚好能卡着2小时58分的成绩完成心愿，可就在离终点还有4公里的时候，他踩在路边的小石子上崴了脚，当时脚踝就肿成了馒头，陪跑的朋友劝他退赛坐收容车，他摆摆手拒绝了，把鞋带系到最紧,一瘸一拐地往终点挪。
那天北京的风特别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啦响，老周穿着背后印着女儿名字的旧背心，走两步就疼得龇牙咧嘴，路过的跑友都给他加油，最后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的净成绩是3小时02分，差2分钟破3，他坐在终点的台阶上，把女儿提前给他准备的运动饮料一口喝光，蹲在那哭了半天，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递纸巾给他的时候，他反而笑了：“没事，明年再来呗，你看我这不是走完了吗？我之前看尤金·奥尼尔的书，他说人最骄傲的事就是明知道可能输，还是会把路走完，我这也算是做到了。”
我那时候突然就想起之前刷到的一条评论，有人说“没拿冠军的运动员都不值得被报道”，当时下面一堆人附和，可在我跑赛事的这几年里，见过最多的不是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冠军，是像老周这样拼尽全力还是没达到目标的普通人，是预赛就被淘汰的田径小将，是打了一辈子球没进过职业队的篮球爱好者，是跳了无数次还是没完成新动作的滑板少年，按照世俗的标准他们都是“失败者”，可正是这些人，构成了体育世界最扎实的基底，就像尤金·奥尼尔写的那些小人物，没有光环，没有完美结局，可他们对抗命运的样子，比任何爽文都动人，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造神，是给每个普通人发光的机会，哪怕你最后输了，只要你站上过赛场,你就已经赢了。
那些在赛场上演的“奥尼尔式戏剧”，主角从来都是普通人
尤金·奥尼尔的戏剧里，主角从来不是帝王将相，都是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是想出海却被困在农场的弟弟，是被家庭困住的中年女人，是明知会输还是要和命运斗一斗的小人物，这些人其实就是我们在赛场上每天都能见到的人，他们不需要有顶级的天赋，不需要拿千万年薪，只要有个想实现的小目标,就能成为自己人生剧本的主角。
去年我去波士顿采访NBA总决赛，对霍福德的印象特别深，这个36岁的老将，在联盟里打了15年，被交易了6次，辗转了5支队伍，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去年他跟着凯尔特人闯进总决赛，这是他职业生涯第一次站在总决赛的赛场上，第六场比赛最后3分钟，凯尔特人还落后12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胜负已定，替补席上的队员都已经低下头了，只有霍福德还在拼，他连续抢了两个前场篮板，连投两个三分把分差追到只剩6分，拼到膝盖被撞破，血顺着护具流到袜子上都没下场，最后比赛结束哨声响起的时候，他站在场地中央，抬头看了半天总冠军奖杯，转身和每个队友拥抱，没有哭，也没有发脾气，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会不会遗憾，他笑着说：“我19岁的时候就想打总决赛，想了17年才站在这里，我已经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留在场上了，没有任何遗憾。”
那天我坐在媒体席上，看着霍福德一瘸一拐地走回更衣室，突然就想起尤金·奥尼尔在《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里写的那句话：“你不能因为最后会输，就放弃你想走的路。”霍福德的职业生涯，就是最好的奥尼尔式戏剧：没有完美的结局,但是过程足够耀眼。
后来我去贵州采访村BA，碰到的52岁村民王老根，也是这样的“主角”，王老根年轻的时候打球摔断了左腿，落下了跛脚的毛病，从20年前村里第一次凑篮球队，他就报名当了替补，坐了20年冷板凳，从来没上过场，这次村BA，最后1分钟他们队领先20分，教练终于把他换上去了，他上场的那一刻，全村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穿的球衣是儿子给他买的，印着52号，刚好是他的年纪，上场不到30秒，他抢到了一个后场篮板，踉踉跄跄地运到前场投了个篮，没进，可全场的掌声比投进绝杀的时候还响，下场之后他把那个比赛用的篮球揣回了家，给5岁的孙子当玩具，他说：“你爷爷我这辈子没打过什么正式比赛，这回也上村BA的赛场了，以后你打球，也要像爷爷一样敢冲。”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天才的游戏，是所有人的舞台，尤金·奥尼尔写了一辈子小人物的故事，就是想告诉我们，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才配叫主角，每个为了目标拼过的普通人,都值得被记住。
别拿“唯冠军论”绑架体育，你我都是自己人生赛场的主角
我小时候练过5年跨栏，最好的成绩是市运会第三名，教练说我身高比同年龄段的运动员矮了5公分，这辈子都不可能拿到省级比赛的奖牌，劝我放弃练体育回去好好读书，我那时候不服气，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跑圈，别人练10组栏架我就练20组，练到腿上全是伤，就为了赌一口气，想在省运会上拿个奖给教练看，结果省运会那天，我跨第三个栏的时候脚滑摔在了跑道上，膝盖破了，血流得白跑道上全是，我坐在地上看着其他选手一个个超过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最后一瘸一拐地走到终点,拿了倒数第一。
那之后我再也没练过跨栏，把之前的跑鞋、护具全都锁在了柜子里，直到上大学读了尤金·奥尼尔的《天边外》，里面的主角罗伯特一辈子都想去“天边外”看看，最后到死都没实现愿望，可他临死前笑着说“我好歹为了想去的地方拼过”，我那时候突然就释然了，我练跨栏的那5年，确实没拿到什么像样的奖牌，可我练出来的好身体，我学会的不服输的劲，我每天早起坚持的毅力,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重要。
现在的网络环境太浮躁了，大家看体育只看结果，只要运动员输了比赛，不管之前拼到什么程度，都会被骂，去年女足世界杯小组赛没出线，王霜被骂到关了微博评论，没人记得她之前带伤出战拼到抽筋，没人记得她为了留洋放弃国内的高薪，一个人在国外语言不通还要每天训练10个小时，大家只记得她输了比赛，就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她身上，还有去年的苏炳添，世锦赛没进决赛，有人说他“火了之后就不训练了”，可没人记得他腰上的旧伤复发,打了封闭针才上场比赛。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最反感的就是“唯冠军论”，好像没拿金牌的运动员就不配叫运动员，没达到目标的努力就不算努力，可你仔细想想，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不就是奥尼尔笔下的悲剧吗？我们大部分人都成不了站在顶端的人，我们可能考不上心仪的大学，可能做着普通的工作，可能这辈子都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可那又怎么样呢？尤金·奥尼尔说过：“我们生而破碎，用活着来修修补补。”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教你怎么拿冠军，是教你哪怕摔了，也要爬起来接着走，哪怕最后输了，你也能抬头说一句我拼过了,没有遗憾。
前两天我整理旧资料，翻到了陈默当年打最后一场总决赛的照片，他被抬下场的时候，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反而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我给他发微信问他现在还打球吗？他说现在在老家的小学当篮球教练，教一群小孩打球，他从来不给小孩说一定要拿冠军，只告诉他们只要上场就拼尽全力，输了也没关系，我想起尤金·奥尼尔说“悲剧构成了生活的基底，但爱和勇气是生活唯一的答案”，其实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会保证你能赢，但是它会告诉你，哪怕你是个普通人，只要你敢站上去，敢拼,你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我们热爱体育，从来不是因为我们总能赢，是因为我们总能在那些跌倒又爬起来的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你我都不需要成为完美的冠军，只要我们还在往前走，还在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拼，就已经活成了自己人生剧本里最好的主角，这是尤金·奥尼尔写了一辈子的道理,也是所有体育人刻在骨子里的信仰。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