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厦门马拉松赛后的补给区,我蹲在路边啃着盐焗鸡脚等约好的跑圈KOL,抬眼就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后背全湿的中年男人,蹲在我旁边的台阶上捧着沙茶面嗦得满头汗,他穿的橙黄色跑服胸口印着“香港业余田径总会”的logo,左手腕的运动手表还在跳着心率数据,右手夹筷子的指节上有明显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拿重物磨出来的,直到旁边有个穿参赛服的小姑娘凑过去要签名,喊了一声“佳导”,我才反应过来,这居然是拍过《使徒行者》《陪你逐风飞翔》的金牌导演钟澍佳。
那天我们坐在台阶上聊了快一个小时,从35公里撞墙期怎么熬,聊到拍短道速滑剧的时候摔了三次尾椎骨,临走前他把刚领到的完赛奖牌塞给我,说“你是做体育内容的,这个给你当素材,下次有普通人的跑步故事,记得也给我点线索”,作为跑了五年马、写了三年体育内容的创作者,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流量密码的人,但钟澍佳是少有的,真的把体育的魂揉进了生活和工作里的人。
拿惯了导筒的手,先握住的是马拉松号码布
很多人知道钟澍佳是拍港剧出身的金牌导演,很少有人知道,他最早和体育深度绑定,是被医生“逼”的。
2017年他在横店拍《锦衣夜行》,连续四个月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收工了还要跟编剧改剧本到凌晨,饿了就吃剧组的盒饭加冰可乐,熬到杀青那天直接晕在了片场,送医院体检,甘油三酯超了正常值三倍,高血压也到了临界值,医生拿着体检报告跟他说:“你才47岁,再这么熬下去,下次晕倒能不能醒过来都不好说。”
那天他躺在病床上翻手机,翻到女儿给他发的视频,小姑娘刚上小学,拍了自己在学校运动会跑100米拿冠军的视频,奶声奶气地跟他说:“爸爸下次回来,陪我跑亲子跑好不好?”他当时就红了眼——他做导演二十多年,拍过无数人的人生,却连陪女儿跑一次步的身体条件都没有。
出院之后他被朋友拉去跑步,第一次跑是在香港的旺角街头,沿着弥敦道往尖沙咀跑,刚跑了1.5公里就喘得直咳嗽,蹲在路边吐了半天,朋友递水给他的时候调侃他:“你拍动作戏的时候喊cut喊得那么大声,跑两步就不行了?”他当时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五点就爬起来接着跑,从1公里到3公里,从3公里到10公里,跑了八个月之后,他报了2018年的青岛半程马拉松,完赛成绩是2小时17分。
我见过他当时发的朋友圈,照片里他举着完赛奖牌,身后是青岛的海岸线,配文是“终于能跑赢时间了”,那天他给全剧组200多个人都买了奶茶,说“我这把年纪都能跑完半马,你们以后别再说自己熬不动夜了——能不熬还是别熬”。
作为一个跑过三次全马的人,我太懂这种从零开始的感觉:第一次穿跑鞋磨出来的水泡,跑5公里的时候肺要炸的痛感,第一次完成10公里的时候那种想跟全世界报喜的兴奋,这些感受和你是什么身份、赚多少钱没关系,只要你迈出第一步,就都得经历,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赛道不会管你是导演还是外卖员,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你偷的每一次懒,也都会在配速上体现出来,钟澍佳总说自己是“最业余的跑者”,但在我看来,他比很多天天晒PB、却连跑量都要P图的“跑圈网红”,更懂跑步的意义。
把体育的痛感,揉进每一个镜头里
钟澍佳真正把体育和自己的老本行结合起来,是2020年拍《陪你逐风飞翔》的时候,那是国内第一部短道速滑题材的都市剧,项目刚立项的时候,全剧组都反对他接:“现在体育剧都是吃力不讨好,拍专业了观众看不懂,拍悬浮了要被骂,不如拍个甜宠剧省事。”但钟澍佳坚持要拍,他说“我跑了三年步,知道体育的‘爽’是什么,也知道体育的‘痛’是什么,我能拍好”。
为了搞懂短道速滑,他特意跑去哈尔滨的省队待了一个月,每天跟着运动员一起上冰训练,48岁的人穿着冰刀鞋摔了三次,最严重的一次尾椎骨摔肿了,半个月坐不了硬板凳,他跟队里的教练学过弯的动作,学接力的规则,甚至把运动员每天的训练日记都翻了一遍,最后他跟编剧提了二十多条修改意见:“别写运动员谈恋爱比训练多,专业队一天训练8小时,连睡觉都要掐点,哪来那么多时间逛商场吵架?”“短道速滑过弯的时候倾斜度能到45度,你让演员站得笔直过弯,观众看了要笑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的一件事,拍最后一场全国大赛接力赛的戏时,有个演省队队员的群演是真的省队退下来的运动员,拍了八遍都没过,不是过弯的时候动作不对,就是接棒的时候慢了半拍,拍到第九遍的时候,那个小孩站在冰场上哭,说“佳导我真的不行了,我膝盖旧伤犯了”,换别的导演可能要么直接过,要么骂一顿逼他接着拍,但钟澍佳什么都没说,自己穿上冰刀鞋滑到了冰场上,给那个小孩演示动作:“你看,过弯的时候你重心往前压,膝盖别内扣,我刚才滑了一遍,你这个动作发力不对,肯定疼,我知道你累,咱们休息十分钟,再拍两遍,不行就用之前的素材。”后来休息完,那个小孩一遍就过了,杀青的时候他把自己当年拿的省赛金牌的复刻版送给了钟澍佳,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真的懂我们运动员的苦”。
我这些年写过不少体育剧的影评,见过太多把体育当背景板的作品:滑雪剧里演员连雪板都穿反,乒乓球剧里发球的动作比外行还外行,谈情说爱占了80%的篇幅,体育只是个烘托主角光环的工具,每次我骂这些剧悬浮,总有人说“观众就是来看谈恋爱的,那么专业干嘛”,但钟澍佳的答案刚好相反:“观众不是傻子,你有没有真的了解过这项运动,镜头里是能看出来的,体育题材的作品,首先要尊重体育,才能感动人,你自己都不知道摔在冰场上有多疼,怎么能让观众感受到运动员爬起来再跑的力量?” 我深以为然,体育作品的内核从来不是“爽”,是“真”,是那些流过的汗、受过的伤、咬着牙撑下去的瞬间,这些东西演不出来,只有真的经历过的人,才能拍得出来。
人生的赛道,没有规定的配速
现在钟澍佳每年至少要跑3个全马,每次进组拍戏,行李箱里永远装着两双跑鞋,不管拍到多晚,第二天早上都要起来跑5公里,去年夏天他在横店拍古装剧,地表温度接近40度,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剧组旁边的绿道上,跑了半个月,就认识了个跟着他跑的小孩。
那个小孩是剧组的武行,之前是体育生,考北体差了3分,没考上就来横店当武行,每天跟着武师套招,赚的钱一半寄回家,一半存着想继续考学,钟澍佳知道他的情况之后,每天跑步的时候就跟他聊天,给他讲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当副导演,给剧组洗了三个月的盒饭盒子才摸到导筒的事,跟他说“你之前练体育的,应该懂,没有白跑的步,也没有白吃的苦”,后来那个小孩每天收工之后就复习文化课,去年真的考上了北体运动训练专业的成人本科,开学前特意给钟澍佳送了一件北体的校服,说“佳导,等我毕业,我去给你当体育题材的顾问”。
钟澍佳跑马从来不求PB,他现在全马的最好成绩是4小时32分,比很多业余跑者都慢,但他每次跑都很开心,这次厦马他跑了5小时12分,比他的PB慢了40分钟,因为跑到37公里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60岁的大爷,第一次跑全马,腿抽了筋,坐在路边揉腿,钟澍佳就停下来陪他走了两公里,给他递能量胶,跟他聊自己刚开始跑步的时候也经常抽筋,最后俩人一起冲的线,大爷还拉着他拍了好几张合照,他说“跑马不是为了比谁快,是为了你自己跑的舒服,还能顺便帮别人一把,这比拿第一有意义多了,拍戏也是一样,不是为了拿多少奖,是让看的人能从中得到点力量,那就够了”。
我这些年在跑圈见过太多人,为了PB盲目加跑量跑到受伤,为了晒朋友圈伪造跑量,甚至还有人跑马的时候抄近道,就为了那块完赛奖牌,不止是跑圈,职场也好,生活也好,我们总被要求“快一点”“再优秀一点”,读书的时候比成绩,工作的时候比KPI,跑个步还要比配速,好像慢一点就是输了,但钟澍佳的活法,刚好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过所有人,而是找到自己的节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可能跑的远一点,还能拉身边的人一把,这就足够了。
那天采访的最后,我问他接下来的计划,他说他正在筹备一部民间跑者的纪录片,已经攒了200多个普通人的跑步故事:有每天跑10公里送外卖的小哥,有乳腺癌康复后跑了20个全马的阿姨,有双目失明靠陪跑员带着跑马的老师,还有山区里每天跑5公里上下学的小孩,他说“我拍了二十多年戏,拍过明星,拍过英雄,但最打动我的,还是这些咬着牙往前跑的普通人,我跑了这么多年步,最清楚体育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人都能抓住的光,我想把这些人的故事拍出来,让更多人知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年纪,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你就已经赢了”。
临走前他把剩下的半份沙茶面吃完,抹了抹嘴,背着参赛包就去赶飞机,说剧组还等着他回去拍夜戏,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我们总说的“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它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不是破纪录的数字,是钟澍佳手里的导筒和跑鞋,是小武行手里的北体录取通知书,是60岁大爷挂在脖子上的完赛奖牌,是每个普通人在自己的人生赛道上,咬着牙迈出的每一步。 毕竟,人生的赛道从来没有固定的剧本,你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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