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小区楼下的野球场蹲了半小时,亲眼撞见了两句特别有意思的“打完了”:穿高中校服的小男生压着哨投进最后一个三分,蹲在地上喘了半分钟,对着微信语音吼得故意漫不经心:“打完了,我现在就去补习班,没瞎玩。”离他不远的30多岁大哥,把汗湿的球衣脱下来搭在肩膀上,给老婆发消息的语气软得一塌糊涂:“打完了,刚才场上有个小子垫脚我没跟他一般见识,现在顺路去买菜,你想吃排骨还是鱼?”
我盯着两个背影看了好久,突然反应过来:“打完了”这三个字,可能是所有体育爱好者共通的密语,它从来不是简单的“运动结束”的宣告,藏在这三个字背后的,有偷来的快乐、有成年人的缓冲、有和青春的告别,还有我们藏了大半辈子的、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
第一句“打完了”,是少年时候偷来的快乐封口
我第一次对“打完了”三个字有执念,是高中时候和发小阿凯一起偷打球的日子。 那是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学校补课时长从早上7点排到下午6点,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下死命令:“最后一年,所有课外活动都停,谁要是敢偷偷去打球被我抓到,直接叫家长。”但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篮球的我们来说,不让打球比少考20分还难受,于是我们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个破篮球,每天下午下课铃一响就往学校后墙外面的野球场跑,掐着表打40分钟,到点必须散场。 每次最后一个球投进,阿凯总会第一个扯着嗓子喊“打完了!跑!”,我们慌慌张张把书包从草堆里扒出来,把干校服套在汗湿的背心上,骑车回家的时候特意把速度放到最快,就为了让风把湿头发吹得干一点,免得家长摸后颈发现我们偷打球,有一次下雷阵雨,我们打到一半被浇了个透,书包里的数学试卷泡得发皱,阿凯回家被他妈揍了一顿,笤帚都打断了半根,结果第二天下午他还是准时在教学楼下等我,揉着屁股说“今天不打满40分钟我对不起那顿揍”。 那时候阿凯偷偷喜欢隔壁班的女生,每次打完球都要绕到车棚磨蹭十分钟,等女生经过的时候假装刚从图书馆出来,连“打完了”这三个字都不敢提,怕被对方知道自己是个贪玩的“坏学生”,高考完那天我们在那个野球场打到晚上九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阿凯对着空无一人的球场连喊了三遍“打完了”,喊完蹲在地上哭了,后来他考去了外地的体育学院,打了四年CUBA基层赛,每次比赛结束不管输赢,第一时间给我发的消息永远是“打完了,今晚出来喝两杯”。 去年过年回家我在那个野球场碰到他,他带着五岁的儿子拍小篮球,小孩连球都拍不稳,扔了球就往他怀里扑,他笑着把小孩举起来,对着不远处的老婆喊:“打完了!走,去给你买冰淇淋。”风还是当年的风,球场还是当年的破水泥地,只是当年喊“打完了”要躲着老师家长的少年,现在已经能光明正大把这句话说给自己最爱的人听。 我一直觉得,大部分普通人对体育的热爱,起点都不是什么“为国争光”的宏大理想,就是少年时候那几十分钟偷来的快乐,那句慌慌张张的“打完了”,本质上是我们给自己的快乐封口:我知道接下来要回去面对试卷、面对家长的唠叨、面对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但刚才那几十分钟,完全是属于我自己的,我为自己活过,这就够了。
人到中年的“打完了”,是躲在球衣里的10分钟缓冲期
球友老周今年38,做建材生意的,是我们业余羽毛球队的固定成员,不管生意多忙,每周二周四晚上的球局他从来没缺席过。 我见过他最多的样子,就是散场之后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慢悠悠地擦汗,把皱巴巴的衬衫从球包里拿出来换上,把汗湿的球衣叠得整整齐齐塞回去,收拾妥当之后才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一句:“打完了,这就回。”整个过程大概10分钟,雷打不动。 去年年底行情不好,他压了几十万的货卖不出去,有一次刚到球场就接到客户的电话,说之前谈好的订单黄了,那天他打球全程魂不守舍,接发球失误了十几次,最后一局输了之后,他坐在场边坐了快20分钟,我凑过去的时候看到他手机屏幕亮着,三个老婆的未接电话,两个供应商的催款消息,还有老师发的微信说儿子期中考试数学没及格,他按灭手机的时候冲我笑了笑,没说生意的事,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打完了,还要回去给我儿子辅导数学。”那天他顺路买了儿子爱吃的草莓,回家没跟老婆提订单黄了的事,吃完饭还给儿子讲了半小时的题。 后来喝多了他跟我说,他之前也觉得中年男人打球是为了养生,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我进了球场,就不用想货款要不要得回来,不用想儿子考多少分,不用想老婆是不是又要跟我抱怨婆媳关系,我就是个爱打球的普通人,输了赢了都不用带面具,那句‘打完了’就是个开关,前一秒我还在球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烦心事都能顺着汗流出去,后一秒我换好衣服出门,我又是老板、是丈夫、是爸爸,什么事我都能扛。” 前阵子他带刚上小学的儿子来打球,小孩拿不动成人拍,用个儿童拍打两下就耍赖,最后把拍子一扔坐在地上喊:“打完了!爸爸你耍赖不让着我!”老周当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跟我说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句“打完了”。 我身边有好多这样的中年球友,有的下了班不回家先去打半小时篮球,有的周末瞒着老婆去跑半马,有的熬夜看世界杯决赛,梅西捧杯的时候在客厅偷偷哭,转头抹掉眼泪给睡醒的孩子冲奶粉,发个朋友圈配文“打完了,该当爹了”,很多人不理解,说人到中年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贪玩,其实我们哪里是贪玩啊,我们只是需要一个能暂时抽离现实的树洞,那句“打完了”就是树洞的门,走出门,我们就又能笑着面对生活里的一地鸡毛。
那些没说出口的“打完了”,是和青春最体面的告别
去年我采访过本地业余足球俱乐部的老队长王叔,今年56,年轻的时候是机械厂厂队的前锋,踢了三十多年球。 去年冬天他们队打本地业余联赛的半决赛,赛前王叔就查出来半月板磨损严重,医生说再剧烈运动以后可能路都走不了,但他非要替补上去踢十分钟,他上场刚跑了两步,抢球的时候扭了膝盖,当场就站不起来了,被队友抬下来的时候,他还笑着摆手:“没事没事,打完了,我这腿也算光荣退休了。” 后来我去他家看他,他腿上还戴着支具,茶几上摆着他年轻时候穿的10号球衣,还有厂队拿的旧奖牌,他跟我说,那句“打完了”他在心里练了好几十遍,之前总觉得自己还能踢,还能跑,直到被抬下来的那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踢不动了。“以前总想着要再拿个冠军,真到说‘打完了’的时候反而没遗憾了,我踢了三十多年,认识了一帮老兄弟,没白活。” 现在王叔虽然不能上场踢球了,但每次比赛他都第一个到,拎个保温壶给队员们递水,每次比赛结束他都第一个扯着嗓子喊“打完了!走,我请大家吃火锅!”,队里的小伙子们都跟他亲,拿了冠军第一个把奖杯塞他怀里,上次他们队拿了联赛冠军,王叔抱着奖杯上台,对着台下的人喊:“我年轻的时候就想拿这个冠军,今天虽然不是我踢的,但我还是要说,我们打完了!我们赢了!”台下的小伙子们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之前还认识一个省队退役的短跑运动员学姐,19岁的时候跟腱断裂,不得不退役,退役那天她最后在训练场上跑了一圈,走到教练面前鞠了一躬,没说别的,就说了三个字“打完了”,说完抱着教练哭了,现在她开了个少儿田径俱乐部,每次带小朋友跑比赛,小朋友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都会站在终点线旁边喊:“打完了!你最棒!”她跟我说,以前自己说“打完了”的时候满是遗憾,现在听小朋友说这句话,全是开心:“我的跑道到19岁就打完了,但我可以帮更多小朋友开始他们的跑道,这不亏。” 我们总觉得体育里的告别都是悲情的,是伤退的眼泪,是退役的挥手,是再也站不上赛场的遗憾,但其实不是,那句大大方方的“打完了”,就是最体面的告别:我来过,我拼过,我热爱过,我没有遗憾,所以我大大方方和过去的自己说再见,不是结束,是换个方式继续和我爱的东西在一起。
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就藏在这三个字里
我之前总被人问:“你又不是职业运动员,打个野球跑个步,又不能拿奖,费那劲干嘛?” 每次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直到最近我发现,不止是打球踢球的人会说“打完了”:小区楼下的广场舞阿姨,每天跳到九点,领头的阿姨就会关了音响喊“打完了!明天再来!”;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头,收功的时候会跟老伙计笑着说“打完了,下盘棋去”;就连我妈在家跟着视频跳操,跳完了也会跟我爸说“打完了,你去把碗洗了”。 你看,不管什么年龄,不管做什么运动,大家都懂“打完了”这三个字的意思,它没有输赢的负担,没有成绩的要求,不用管你跑得够不够快,跳得够不够高,只要你参与过,快乐过,你就有资格大大方方说一句“打完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不用非得拿金牌,不用非得跑赢别人,不用非得打出什么成绩,只要你在挥拍的那一刻、在奔跑的那一刻、在投出球的那一刻,是完全放松的,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那就够了。 昨天我时隔三个月终于打了一次篮球,之前忙项目连轴转了三个多月,投完最后一个球坐在场边喘的时候,我给朋友发了一句“打完了,累死我了”,发出去的那一刻,我觉得三个月攒的压力全都顺着汗流走了。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胜利啊,无非就是忙里偷闲打一场球,痛痛快快出一身汗,然后对着等你的人说一句“打完了”,转头就能去撸串、去买菜、去接孩子、去面对生活里的所有事。 “打完了”从来不是结束,是我们下次再约的信号,是我们藏在体育里的,最朴素的热爱,只要还能说出这句“打完了”,我们就永远年轻,永远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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