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的一个傍晚,我刷到彭帅发的社交动态:配文只有简单的“再见了,我的29年网球职业生涯”,配图是两张对比照——一张是8岁的她攥着比自己还高的球拍站在湘潭老家的水泥球场上,脸晒得黑红,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另一张是38岁的她站在澳网的赛场边,背着球包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眼角已经有了细碎的皱纹,笑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久,手边还放着2013年温网女单决赛那天我在大学宿舍贴的剪报,当时我和室友熬到凌晨三点,看着她和谢淑薇举着冠军奖杯跳起来的时候,我们抱着冰啤酒碰罐,泡沫洒了一桌子,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个球场上喊起来比男选手还响、正手抽球能把对手打懵的“彭大将军”,永远会站在球网的那一边,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儿,直到她官宣退役的这一刻我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个陪了我们整个青春的“钢牙妹”,也到了要和赛场说再见的时候。
从湘潭走出来的“钢牙妹”,拿球拍的手从来没软过
很多年轻球迷对彭帅的印象,可能停留在“海峡组合”的大满贯冠军,或是和小威拼到腿抽筋的美网四强,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能站在世界网坛顶端的女孩,是从湖南湘潭的普通工人家庭走出来的。
彭帅8岁那年被体校教练选中练网球,当时家里条件不好,爸妈为了供她打球,把刚住了没两年的单位福利房卖了,凑钱送她去天津网球中心训练,她自己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刚到天津的头一年,她每天早上5点起来练发球,冬天训练场的风刮得脸疼,她戴的牙套都冻得冰牙,一练就是两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从来没跟爸妈说过一句苦,那时候队友都叫她“钢牙猛女”,不仅是因为她常年戴牙套,更是因为她身上那股不管对面站的是谁,都敢上去拼一把的狠劲。
我第一次见到彭帅本人是2019年的WTA天津公开赛,当时我作为媒体志愿者去帮忙,刚好碰到她刚结束训练赛从球员通道出来,身边围着十几个要签名的球迷,我递过去的是我高中时候从《网球天地》杂志上剪下来的她18岁的宣传照,照片里的她还戴着钢牙,留着短发,一脸不服输的表情,她接过照片的时候愣了一下,笑着说:“哎呀这都是二十年前的照片了,你居然还存着?”我告诉她我就是看了她2014年和美网和小威打的那场球才喜欢上网球的,她给我签完名还特意加了一行字:“爱网球的人永远不会输”,那张签名剪报我到现在还贴在书房的墙上,每次工作遇到坎儿的时候看一眼,就觉得又有劲儿了。
那场2014年的美网半决赛,我到现在都能记得每一个细节:当时彭帅世界排名只有39位,一路爆冷打进四强,对面是已经拿了18个大满贯冠军的小威廉姆斯,第一盘彭帅居然6-3赢了,第二盘又打了个3-1领先,整个阿瑟阿什球场的观众都在喊她的名字,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的腿突然抽筋了,疼得直接蹲在了地上,队医进场给她按摩的时候,我能看到她疼得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裁判问她要不要退赛,她咬着牙摇了摇头,扶着球拍慢慢站起来接着打,最后虽然输了比赛,但全场两万多名观众全部站起来给她鼓掌,鼓了足足有三分钟,那天我在电脑前面哭的稀里哗啦,我爸凑过来问我是不是输球了难受,我摇头说不是,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就算输了,也能这么光荣。
那些冠军和伤疤,都是她给网球最长情的告白
彭帅的职业生涯,拿过两次大满贯女双冠军,两次登顶女双世界第一,拿过亚运会单打金牌,美网女单四强,职业生涯总奖金超过1000万美元,这些金光闪闪的成绩背后,是一身的伤。
和她同批的球员里,李娜2014年就退役了,郑洁2015年也离开了赛场,只有彭帅一个人咬着牙扛到了2024年,我有个做网球青训的朋友之前跟我说,彭帅的打法是出了名的“伤身体”,她的正手进攻全靠腰腹和膝盖发力,年轻的时候恢复快还扛得住,过了30岁之后,旧伤复发的频率越来越高,2015年她腰间盘突出严重到连穿袜子都要别人帮忙,医生说再打下去有可能瘫痪,她愣是保守治疗了半年就复出了;2017年膝盖做了微创手术,术后才三个月就回到训练场,每次练完膝盖都肿得像个馒头;2021年全运会女单决赛,她35岁了,打第二盘的时候脚扭了,队医给她缠上厚厚的绷带,她一瘸一拐的打完了整场,最后拿了银牌,领奖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还是旁边的小将扶着她上去的。
总有网友说“运动员卖惨”,可我从来没觉得彭帅卖过惨,她很少在公众面前提自己的伤,去年澳网她和谢淑薇重组打女双,赛后采访有记者问她膝盖是不是又疼了,她笑着摆摆手说:“都老队员了,哪有没伤的,能站在场上打球就已经很开心了。”我那时候才明白,对于真正热爱这项运动的人来说,那些伤疤从来不是用来博同情的资本,是他们给网球最长情的告白。
彭帅和谢淑薇的“海峡组合”,也是很多球迷心里的意难平,两个人从青少年时期就一起打球,2013年温网、2014年法网拿了两个大满贯,后来因为打法分歧拆过队,中间有四五年没有一起打过球,直到2023年才又重组,去年澳网女双第二轮输球之后,两个人坐在场边抱着哭,谢淑薇说“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能一起站在大满贯的赛场上,已经赢了”,彭帅站在旁边擦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天我在评论区看到一个台湾的网友留言:“小时候看她们拿冠军的时候我才上初中,现在我都当妈了,她们还在打,这才是真正的‘海峡一家亲’啊。”是啊,体育从来都不只是成绩,它是连接人与人最好的纽带,是跨越地域和身份的共鸣。
退役不是退场,是终于能当一回“普通人彭帅”了
彭帅官宣退役之后,很多网友在她的评论区留言说“舍不得”,还有人说“属于中国网球的黄金时代彻底结束了”,可我反而为她开心,因为我知道,过去的30年里,她的人生从来都不属于自己:8岁开始练球之后,她的所有时间都被训练、比赛、康复填满,连过年回家最多只能待三天;为了控制体重,她十几年没吃过一口冰淇淋,朋友聚餐吃火锅她只能坐在旁边喝清水;腰伤最严重的时候,她连陪爸妈逛个街都做不到,走个十分钟就得找地方坐。
上个月我刷到她的小红书,她发了个视频,是回湘潭老家的留守儿童小学给孩子们上网球课,视频里的她没有化妆,穿了件普通的白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晒得脸通红,蹲下来给小朋友系鞋带,教小胖子握拍的时候特意把拍柄对着孩子的手,怕拍框划到他们,有个小朋友问她:“姐姐你拿过世界冠军吗?”她笑着摸了摸小朋友的头说:“拿过呀,但只要你好好练,以后肯定比姐姐厉害。”底下有评论说“原来赛场上的猛女私下这么温柔”,她还回复说“那是对小朋友呀,打球的时候当然要凶一点”。
她在采访里说,退役之后打算先陪爸妈去全国各地旅游,“他们以前为了供我打球,省吃俭用一辈子,连北京都没去过几次,现在我有空了,想带着他们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之后打算在湖南开个网球青训营,专门教普通家庭的孩子打球,“我就是从普通家庭走出来的,我知道很多喜欢网球的孩子没有条件练,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总有很多人觉得,运动员退役就是“落幕”,是从聚光灯下跌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对于彭帅来说,过去的30年她是“职业球员彭帅”,她的所有人生目标都是赢球、拿冠军,她要为球迷负责,为团队负责,为国家负责;现在她退役了,她终于可以当回“普通人彭帅”,可以想吃冰淇淋就吃冰淇淋,可以想睡懒觉就睡懒觉,可以陪爸妈逛公园,可以给小朋友教网球,她的人生终于可以自己说了算,这哪里是落幕,这是新的人生刚刚开始啊。
我们为什么舍不得彭帅?因为她是普通女孩追梦的最好样本
我之前在网球论坛上看到一个00后的女孩留言,说她就是看了彭帅2014年和美网打小威的那场球才决定学网球的,当时她家里条件不好,爸妈本来不同意她练,她就每天放学之后去网球场捡别人打丢的球,对着墙练,后来被教练选中进了省队,现在已经拿了全国青少年比赛的冠军,她在留言里说:“彭帅姐姐告诉我,普通人家的女孩,只要够努力,也能站到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
是啊,彭帅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她没有李娜那样的天赋,没有优渥的家庭条件,她的职业生涯里充满了遗憾:单打离大满贯决赛只差一步,伤病反反复复错过无数次比赛,甚至因为打法问题和最好的搭档拆过队,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摔了就爬起来,伤好了就回到赛场,咬着牙扛了一年又一年,直到38岁才和自己热爱的赛场说再见。
我们喜欢一个运动员,从来不是只喜欢她拿冠军的样子,更喜欢她摔了又爬起来,咬着牙往前冲的样子,彭帅的职业生涯,没有那么多金光闪闪的爽文情节,更多的是普通人的坚持:是练球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还接着练的坚持,是腿抽筋了还站在场上接着打的坚持,是受伤了无数次还想回到赛场的坚持,她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哪怕你只是个普通人,只要你够拼,够坚持,也能活成自己的冠军。
前几天我收拾旧东西,翻到2013年温网夺冠那天我在宿舍拍的照片,照片里我的室友举着啤酒瓶,电脑屏幕上彭帅和谢淑薇举着奖杯笑,那时候的我们都才20出头,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现在11年过去了,我已经成了个体育作者,室友在中学当体育老师,彭帅也退役开始了新的人生,可我每次想起她在球场上挥拍的样子,还是会觉得热血沸腾。
有人说,告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我想,我们和彭帅的告别,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而是以后会在网球青训的场地上见到她,在旅游景点的打卡照里见到她,在普通人的幸福生活里见到她,她把最好的29年都给了网球,剩下的人生,该她自己好好活了。
祝福彭帅,也祝福每一个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普通人,你们永远都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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