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我去香港采访乒乓球公开赛间隙,周末绕到旺角洗衣街的公众乒乓球场,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着半露天的球台起哄叫好,人群中间穿洗得发旧的灰色速干衣的男生正左手持拍跟个穿白背心的阿伯对拉,拉到兴头上阿伯一个削球擦边,男生扑了个空差点摔在地上,摸着头笑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何钧杰。
那天他没有比赛任务,穿的鞋还是三年前打巡回赛时的旧款,打完球蹲下来帮阿伯捡滚到脚边的球,接过旁边中学生递过来的笔记本签名时还特意问对方“最近有没有参加学校的比赛?下次打我去给你加油”,如果不是偶尔露出的专业级拉球动作,没有人会把这个跟街坊唠家常的年轻人,和曾经爆冷赢过世界第七的中国香港队主力运动员联系在一起,作为写了8年体育行业的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顶尖选手,但何钧杰是少有的,让我真正看懂“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金牌”的人。
不是天才少年:我只是比别人多爱了乒乓球一点
很多人知道何钧杰,是2019年韩国公开赛他爆冷3:2击败当时世界排名第七的林昀儒那场球,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小时候是被爸爸追着打都不肯练球的“逃训大王”。
何钧杰的爸爸何国庆是香港有名的基层乒乓球教练,开了个小球馆教附近的小朋友打球,何钧杰5岁就被爸爸按在球台前握拍,可他对这个小小的白球一点兴趣都没有,满脑子都是球馆外面的滑板和电动游戏,12岁那年他为了逃训,把球拍藏在球馆的储物柜最底层,骗爸爸说自己去参加训练,转头就跟同学跑去旺角的滑板场玩,滑到一半摔得膝盖全是血,一瘸一拐回家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没想到爸爸没骂他,只是给他贴了创可贴,第二天带他去红磡体育馆看香港公开赛的决赛,那天正好是李静和高礼泽拿男双冠军的场次,两个人站在领奖台上对着观众席挥国旗的画面,一下就戳中了少年何钧杰。
“那时候第一次觉得,原来打乒乓球不是爸爸给我布置的任务,是真的能让人发光的事。”后来何钧杰跟我聊天时说起这件事,眼睛还是亮的,他主动把藏起来的球拍找了出来,每天放学泡在球馆练3小时,一开始身边的人都觉得他是三分钟热度,甚至他进香港青年队的时候,还有队友私下议论“他就是靠他爸的关系进来的,能打出什么成绩”,16岁那年他第一次打全港锦标赛,小组赛就输给了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对手,下场的时候听见观众席有人说“何教练的儿子也不过如此嘛”,他躲在体育馆的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出来之后把自己的训练表加了两小时:别人早上9点练,他7点就到球馆练发球;别人周末休息,他泡在爸爸的球馆跟不同年龄的球友对打。
我见过很多体育媒体写运动员总喜欢用“天才”“天选之子”这类词,但何钧杰从来不是天才,他的正手力量不够,就每天挥拍1000次练力量;他的接发球有短板,就找不同打法的队友练到手腕抬不起来,20岁那年他第一次拿到全港锦标赛男单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奖杯递给台下的爸爸,说“这次没人说我是靠你进来的了吧”,我问过他会不会觉得小时候练球太苦,他挠挠头笑:“哪有什么苦不苦,是我自己选的路,总不能走一半就放弃吧。”
输过痛过才懂:体育的答案从来不止领奖台
何钧杰的运动员生涯,高光时刻很少,遗憾更多,最让他意难平的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落选,当时他的世界排名只比获得参赛资格的队友低0.5分,最后一场积分赛最后一球惜败的时候,他坐在场边坐了半小时没动,连教练过来拍他肩膀都没反应。
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一周没出门,球拍塞在床底落灰,以前最爱吃的妈妈做的鲜虾云吞面,端到面前都吃不下两口。“那时候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我练球不就是为了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吗?连这个机会都没有,我打球还有什么意义。”何钧杰说,那段时间他甚至想过直接退役,去爸爸的球馆当个普通教练算了。
把他从低谷里拉出来的,是常去他爸爸球馆打球的陈伯,陈伯那年68岁,退休之后每天都去球馆打一小时球,知道何钧杰落选之后,天天给他发微信,内容没有什么大道理,阿杰啊,今天球馆来了个小伙子削球特别厉害,你过来跟他打两局呗”“阿杰,我家老伴今天做了萝卜糕,给你留了一块,你来拿啊”,拖了一周之后何钧杰终于去了球馆,那天他跟陈伯打了三局,故意放了好多水让陈伯赢,陈伯打完擦汗的时候跟他说:“我打了40年球,从来没拿过什么奖,不还是天天打?打球嘛,赢了当然开心,输了也能出汗啊,哪有那么多必须要拿的冠军。”
那句话像锤子一样敲醒了何钧杰,他之前总觉得,作为运动员,拿金牌、进奥运才是唯一的目标,但是那天看着陈伯打球赢了之后笑得像个小孩的样子,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忘了最开始喜欢乒乓球的原因:不是为了站在领奖台上被人鼓掌,是因为站在球台前挥拍的那一刻,本身就足够开心。
后来他还是留在了香港队,虽然再也没有拿到过特别耀眼的国际赛事成绩,但每次训练他都是最认真的那个,队友打比赛的时候他在场边递毛巾、记战术,比自己上场还紧张,2023年他作为替补参加成都世乒赛,虽然全程没有上场,但他说能跟队友一起站在场边唱国歌,就已经觉得值了。“以前总觉得没拿到冠军就是失败,现在才知道,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是一种成功。”
当运动员成了“市民球友”:乒乓球是连接人的纽带
从2022年开始,何钧杰多了个外号叫“街头球王”,只要没有训练和比赛,他就背着球拍逛香港各个区的公众乒乓球场,随便拉个路人就能打一下午,从来不跟人说自己是专业运动员,赢了就给对方竖大拇指,输了就蹲在旁边跟人讨教技巧,久而久之,全香港常打街头乒乓球的人几乎都认识他。
我见过最打动我的一件事,是他免费教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小朋友小宇打球的事,小宇那时候10岁,不爱说话,跟家人都很少交流,唯一的爱好就是对着墙打乒乓球,小宇的妈妈辗转找到何钧杰,问他能不能教教孩子,何钧杰一口就答应了,每周抽两个小时的时间,免费带小宇打球,一开始小宇根本不跟他说话,打错球了就自己蹲在旁边哭,何钧杰也不催他,就陪着他一起捡球,慢慢教他发球、攻球,教了半年,小宇不仅球技进步了,第一次打赢何钧杰的时候,主动跑过来抱了他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教练”,小宇的妈妈当场就哭了,2024年小宇参加全港青少年乒乓球锦标赛,拿了U12组的季军,领奖之后第一时间拿着奖牌跑去找何钧杰,何钧杰说那是他这么多年见过最耀眼的奖牌,比自己拿的所有冠军奖杯都珍贵。
还有之前跟他打球的陈伯,2023年查出来糖尿病,医生让他多运动,陈伯就每周跟何钧杰打三次球,打了一年多,陈伯的血糖稳了不少,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都夸他状态好,陈伯特意让老伴做了一大盒萝卜糕给何钧杰送过去,何钧杰当天就把萝卜糕带去队里跟队友分了,说“这是我拿到的最好的奖品”。
我之前问过何钧杰,作为专业运动员,跟普通市民打球会不会觉得没意思,他特别认真地跟我说:“怎么会没意思?我跟七八十岁的阿伯打球,能学到他们打了几十年的刁钻削球;我跟十几岁的小朋友打球,能看到他们最纯粹的热爱,乒乓球从来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打的运动,它是能把所有人连在一起的纽带啊。”去年他还牵头在香港办了个“市民乒乓球赛”,不分年龄不分职业,只要喜欢打球都能报名,报名的人里最小的6岁,最大的82岁,比赛当天好多人带着全家来加油,比很多专业赛事还热闹。
不必都当大满贯:普通人的热爱同样闪闪发光
写体育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把“拿金牌”“当冠军”当成体育的唯一答案,好像运动员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者,普通人打体育就是不务正业,但何钧杰让我看到了体育的另一种可能:你不必成为大满贯,不必站在世界之巅,只要你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能通过运动把温暖传递给别人,你的热爱就有价值。
我自己也是个乒乓球爱好者,前几年工作压力特别大,每天失眠掉头发,朋友拉我去打乒乓球,我一开始还觉得自己技术差不好意思上场,后来刷到何钧杰在街头打球的视频,他说“谁都不是生来就会打的,打不好还打不坏吗,出出汗就行”,我才鼓起勇气去小区的球台跟陌生人打球,现在打了两年,不仅睡眠好了很多,还认识了一帮球友,每周约球吃饭,生活都热闹了不少。
其实我们现在的体育氛围,总是太过于功利: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第一反应就是能不能拿二级运动员证,能不能高考加分;运动员参加比赛,铺天盖地的讨论都是能不能拿金牌,拿不到就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粉丝,但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就是让人获得健康和快乐啊,就像何钧杰说的:“乒乓球很小,只能在球台上来回弹,但是它能装下很多人的快乐,装下阿伯的健康,装下小朋友的笑容,装下普通人下班之后半小时的放松,这就够了。”
那天我在旺角的球场跟何钧杰打了两局,他果然让了我三个球,打完之后我们坐在球场旁边的石阶上喝冰可乐,他说接下来打算多去香港的中小学做推广,让更多小朋友喜欢上乒乓球,“我成不了马龙、樊振东那样的大满贯,但是我能让更多普通人拿起球拍,感受到乒乓球的快乐,这也是我作为运动员的价值啊”。
风从球场旁边的树荫吹过来,旁边的阿伯喊他再打两局,他应了一声拿着球拍跑过去,阳光落在他的背上,亮得发烫,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其实需要更多何钧杰这样的人:他们没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进了烟火气里,撒进了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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