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覃宝凤举杠铃的样子，你很难想象这个身高不到1米5、走路左腿微微颠簸的广西女人，能举起超过自己体重两倍多的重量，我第一次见她是在2021年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的残疾人体育训练基地，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正在给十几个十几岁的孩子纠正动作，声音洪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眼角的细纹里全是阳光，完全看不出她已经是征战过残奥会、拿过十几块国际国内奖牌的老将。
山坳里的跛脚女孩：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叫“瘸子”
1989年，覃宝凤出生在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一个偏僻的瑶山屯里，一岁半的时候一场高烧引发小儿麻痹，左腿肌肉严重萎缩，家里穷拿不出钱做康复治疗，她从小就只能拄着拐走路，成了村里人嘴里“命不好的瘸丫头”。 小时候的覃宝凤最害怕的就是上学，从家到村小要走3公里坑坑洼洼的山路，正常孩子20分钟就能走完，她拄着拐要挪一个多小时，遇到下雨天山路滑，摔倒是常有的事，她至今还记得12岁那年的梅雨季，她踩着泥往学校走，脚下一滑直接摔进了路边的旱田里，左腿磕在石头上划了个两厘米长的口子，浑身裹满了泥，坐在田埂上哭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学校，老师劝她回家休息，她摇着头把满是泥的裤腿撸起来：“我要是休息就落下课了，本来我就比别人走得慢，再落下就更赶不上了。” 那时候村里的大人总当着她的面叹气，说“这姑娘以后可怎么办，连地都种不了”，同龄的小孩玩游戏也不愿意带她，总在她背后喊“瘸子”，覃宝凤那时候就憋着一股劲：我偏要活出个样子来，不能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2005年，广西残联到都安选残疾人运动员，村支书第一时间给刚初中毕业、正打算去广东打工补贴家用的覃宝凤打了电话，选拔现场，教练让同批次的女孩试试提重物，好多体重和她差不多的姑娘连15公斤的杠铃都提不起来，她一伸手直接把20公斤的杠铃举到了胸口，教练当时就拍板：“这个孩子我要了，是个练举重的好苗子。”
训练馆里的拼命三娘：我吃过的苦，都要变成领奖台的光
刚进广西残疾人举重队的覃宝凤，是同批次队员里条件最差的：左腿完全使不上劲，举重的时候平衡很难控制，经常举到一半就歪倒在垫子上，胳膊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为了练平衡，她每天提前半小时到训练馆，单腿站在平衡垫上练核心，每次练完左腿的固定支具摘下来，内侧都沾着血，有时候血泡破了和运动服粘在一起，脱的时候疼得她直冒冷汗，教练都劝她歇两天，她摇摇头缠上纱布就接着练：“没事，磨多了长茧子就不疼了。” 2008年，覃宝凤第一次参加全国残疾人举重锦标赛，最后一把没能举起来，只拿了第四名，站在台下看着前三名站在领奖台上戴奖牌、奏国歌，她回宿舍哭了半宿，第二天就给自己加了三倍的训练量：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训练馆，先练100组空杆举，再练200组负重，队友晚上7点就结束训练回宿舍休息，她总要练到10点多才走，有一次教练晚上10点多回训练馆拿落下的笔记本，推开门就看见她一个人举着杠铃站在馆里，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垫子上湿了一大片，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血顺着杠铃杆往下流，她缠上两层胶布，咬着牙又举了三组。 2012年伦敦残奥会是覃宝凤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她赛前半个月训练的时候急性腰扭伤，疼得连床都下不了，队医劝她退赛，她死活不同意，打了三针封闭针就扛着行李上了赛场，最后一把要举97公斤，比她当时的体重两倍还多6斤，举起来的那一刻她感觉腰像要断了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输，我要让国旗升起来”，硬是咬着牙把杠铃举过头顶停了三秒，直到裁判亮了白灯她才松劲，下来之后直接被队医抬到了医务室，疼得脸都白了，但是看见领奖台上升起的五星红旗，她抹着眼泪笑：“值了，再疼都值。” 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但是能走到最后的，从来都是对自己够狠的人，很多人总喜欢说“命运不公”，但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在抱怨自己出身不好、运气差的时候，有人已经咬着牙和命运对抗了几百次，覃宝凤总说“我没有别的本事，就是能扛，别人扛不住的我能扛，别人吃不了的苦我能吃”，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你比别人多扛了一步,多熬了一会而已。
走下领奖台的引路人：我自己从泥里爬出来，就想拉别人一把
2017年，覃宝凤因为常年训练腰伤复发，不得不选择退役，当时南宁有好几家机构给她开出了高薪的工作邀请，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收拾行李回了老家都安，当起了县里残疾人举重队的教练，有人问她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回大山里图啥，她笑着说：“我就是从大山里走出去的，我知道山里的残疾孩子有多难，要是没人拉他们一把，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就像当年我要是没碰到教练，现在可能还在山里种地呢。” 刚回都安的时候条件特别差，没有专门的训练馆，就在县体育馆的角落里腾了一块10平米的地方，杠铃不够，覃宝凤就带着孩子们用装沙子的塑料桶代替，护具不够，她自己掏腰包在网上给孩子买最便宜的护腕护腰，冬天训练馆冷，她提前半小时到馆里给孩子们烧好热水。 2019年她去下坳镇的瑶族小学做公益宣讲，碰到了10岁的小韦，小韦也是小儿麻痹左腿残疾，因为总被同学笑话，已经辍学在家半年了，看见陌生人就躲在奶奶身后不敢出来，覃宝凤蹲下来，把自己的左腿裤腿撸起来给他看：“你看阿姨的腿也是瘸的，但是阿姨去过英国，拿过残奥会的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为我鼓掌，你只要肯努力，以后比阿姨还厉害。”那天她和小韦坐在门槛上聊了三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给小韦买了新的运动鞋和书包，后来还把小韦招进了县里的残疾人游泳队，现在小韦已经是广西残疾人游泳队的队员了，去年拿了广西残疾人游泳锦标赛100米自由泳的铜牌，领奖的时候特意给覃宝凤发了视频，举着奖牌哭着说“阿姨，我做到了”。 她带的队员里有个13岁的女孩小蓝，家里特别穷，妈妈改嫁了，爸爸在外打工赚的钱连奶奶的医药费都不够，弟弟还在上小学，小蓝好几次偷偷打包行李想要退队去广东打工补贴家用，覃宝凤知道之后，当天就给小蓝奶奶转了2000块钱的医药费，跟小蓝说“你安心训练，奶奶的医药费和弟弟的学费我来出，什么时候你拿了全国冠军，再还给我就行”。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些金光闪闪的奖牌，而是它带给人的力量，是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勇气，是那种薪火相传的温度，覃宝凤拿过十几块奖牌，但是她最骄傲的从来不是这些奖牌，而是她带的孩子里已经有3个进了广西队，1个进了国家队，她把自己曾经收到的光，又传递给了更多在黑暗里的孩子,这才是体育精神最好的传承。
含泪奔跑的普通人：所谓强者，不过是不服输的普通人
现在的覃宝凤，过着简单又充实的日子：老公也是曾经的残疾人举重运动员，两个人一起在训练队带孩子，周末的时候会带7岁的儿子去公园玩，儿子总骄傲地跟同学说“我妈妈是超级英雄，能举起来好大的杠铃”。 她的手上还是布满厚厚的茧子，指关节因为常年举杠铃已经变形，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是她从来不在意这些，每天都笑呵呵的，训练完会给队员做自己最拿手的酸笋鱼，逢年过节把家远的孩子接到自己家里吃饭，去年我再去采访她的时候，问她有没有后悔过练举重，她坐在训练馆的台阶上，看着正在练举重的孩子们想了想，笑着说： “有啥后悔的啊，要是我没练举重，我现在可能就在山里种着地，嫁了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哪能像现在这样，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还能帮到那么多孩子，我这一辈子，值了。” 我们总在追问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其实覃宝凤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它属于每一个不服输的人，属于每一个敢和命运对着干的人，属于每一个自己淋过雨还想给别人撑伞的人，覃宝凤举起的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杠铃，她举起的是自己的命运，是那些山区孩子的未来，是我们所有人对“不服输”这三个字的最好想象。 现在的覃宝凤还是每天6点准时到训练馆，陪着孩子们一点点进步，她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自己带的孩子站上残奥会的最高领奖台，看着他们的人生，因为体育而变得不一样，我相信她的愿望一定会实现，因为不服输的人，永远都会被命运眷顾。（全文28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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