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橡皮换的参赛名额,是我和体育最早的羁绊
我对体育的所有执念,都起源于8岁那年的夏天。
那是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村小要办第一届夏季运动会,体育委员在班上报百米参赛名单的时候,我举了三次手都被他忽略了——那时候我个子比同班同学矮半个头,常年穿表姐传下来的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脚上是奶奶纳的布鞋,鞋尖还补着个小补丁,怎么看都不像“能跑”的样子,预选名单出来的那天,我蹲在操场边上哭了十分钟,回家翻出来压在铅笔盒最底层的半块草莓橡皮,那是我妈上个月去县城卖菜,用卖了三斤白菜的钱给我买的,我舍不得用,用塑料纸包了一层又一层,闻起来还有淡淡的甜味。
第二天我攥着那半块橡皮堵了体育老师李老师的路,他那时候刚从师范毕业,才22岁,晒得黢黑,正抱着篮球往操场走,我把橡皮往他手里塞,手心的汗把塑料纸都浸湿了:“李老师,我跑得真的很快,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要是我跑不快,我就把橡皮给你。”他看着我手里皱巴巴的橡皮,笑出了白牙,没接我的橡皮,只说“下午放学留下来,跟预选上的四个同学比一次,能跑进前三就给你名额”。
那天的预选赛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风里飘着操场边上野菊花的味道,四个穿白网鞋的同学站在我边上,都低头看我脚上的布鞋,发令的口哨一吹,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冲,风灌进我的领口,耳边全是脚步声,最后冲线的时候我比第三名快了半个身位,停下来的时候喘气喘得肺都疼,李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啊丫头,爆发力够强,名额给你留着”。
正式比赛那天我还是穿了那双补着梅花补丁的布鞋,跑前奶奶偷偷塞给我半根煮玉米,站在操场的铁围栏外面喊我小名,发令枪响的前一秒我还听见边上的男生笑我“穿布鞋也敢来比赛”,枪响之后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盯着前面的跑道跑,最后二十米的时候我看见奶奶举着玉米跳着喊“丫丫加油!跑赢了给你煮两个荷包蛋”,我咬着牙连超了两个人,最后冲线的时候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过了终点线。
我最后拿了第三名,奖品是一个印着奥特曼的田字格本和一支带橡皮的铅笔,我当天就把那支铅笔塞给了李老师,说“谢谢老师给我机会”,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拿到奖状,第一次被全班同学围着鼓掌,之前我总觉得自己是班上最没用的小孩,学习成绩中等,长得不高也不好看,连新衣服都没有,但那天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有比别人厉害的地方。
那半块草莓橡皮我到现在还留着,夹在我大学的毕业相册里,它是我人生第一个关于体育的礼物:它告诉我,不管你穿什么鞋,不管别人看不看好你,只要你愿意跑,就有赢的机会。
我做了8年基层体育老师,见过太多被“没用论”耽误的好苗子
后来我真的走了体育这条路,高中练田径,考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我又回了老家的村小当体育老师,一待就是8年。
这8年里我听得最多的话就是“练体育有啥用?耽误学习”“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才去搞体育”,我见过太多明明很有天赋的小孩,被家长的偏见堵在了体育的大门外,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浩浩的男孩。
浩浩是我带的第三届学生,五年级的时候我就发现他跑得快,100米随便跑跑就能进13秒,比很多初中的男生都快,我找他谈了好几次,想让他进校队练田径,他每次都低着头不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妈常年在外打工,跟着爷爷过,爷爷坚决不让他练,说“练体育是不务正业,以后还不是要出去打工,不如把时间花在学习上,考个好大学”。
我第一次去浩浩家家访的时候,他爷爷坐在院子里编竹筐,连门都没让我进,说“陈老师你别来了,我们家浩浩不练体育,你别耽误他学习”,我没走,蹲在院子边上帮他编了一下午竹筐,手上都磨出了两个水泡,他爷爷才给我倒了杯凉白开,我跟他说:“叔,浩浩的成绩我知道,中等水平,走普通高考顶多上个专科,但是他的百米成绩在全市都能排进前三,走体育单招的话,考一本的分数线比普通考生低150分,不说以后进省队国家队,就算当体育老师、考特警,都比普通毕业生有优势,再说了,你看浩浩现在天天放学就蹲在家里玩手机,近视都300度了,出来跑跑步锻炼身体,总比在家待着强吧?”
我前前后后跑了六次,浩浩爷爷才松口,说“先练半年,要是学习成绩掉了,立马就停”,浩浩也争气,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到操场训练,从来没喊过苦,学习也没落下,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十,去年他考省体校,专业成绩拿了全省第二,文化成绩超了分数线30多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带着爷爷提了一筐土鸡蛋来我家,爷爷握着我的手眼泪都掉下来了:“陈老师,要是没有你,我们家浩浩哪有今天的出息。”
这些年我总在跟家长的偏见较劲,我见过太多人觉得体育是“学习不好的人的退路”,是“没用的副科”,主课老师随便占体育课都成了默认的规矩,可他们从来没想过:体育教给孩子的韧性、抗挫力、团队合作能力,是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我带的学生里,有练了三年篮球考上师范大学当体育老师的,有练中长跑进了部队当特种兵的,就算是最后没走体育这条路的孩子,也很少生病,很少有心理问题,遇到挫折也比别的孩子更能扛——这些难道不比多考两分有用吗?
我做体育科普博主,想帮更多人摘掉对体育的“有色眼镜”
三年前我开始在网上发短视频,一开始只是发孩子们训练的日常,没想到引来的评论一半都是质疑:“让农村娃练体育,你是想耽误他们一辈子吧?”“练体育就是吃青春饭,老了一身病,有啥好吹的?”
我那时候才意识到,对体育的偏见不止存在于农村,很多城里人的想法比老一辈还刻板,后来我就专门做内容回应这些偏见,我拍了一期我带过的毕业生的回访视频:有的现在是健身教练,月收入比很多白领都高;有的当了小学体育老师,在城里买了房安了家;还有的没做体育相关的工作,在工地做监理,因为身体素质好,别人扛不住的活他能干,每年都被评优秀员工,那条视频播放量破了200万,很多人在评论区说“原来练体育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乐乐的自闭症小孩,他刚转来我们学校的时候,从来不跟人说话,上课经常乱跑,班主任老师都头疼,有一次上体育课,我发现他站在篮球场边上看别的小孩打球,看了整整一节课,我拿了个球递给他,他接过球就拍,拍得特别稳,比很多练了半年的小孩都好,从那之后我每次上体育课都喊他一起打球,他一开始不跟我说话,我就陪着他拍,拍了三个多月,有一次我把球传给他,他突然抬头跟我说了一句“老师,传球”,我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把乐乐打球的视频发在网上,爆了100多万播放,很多有特殊儿童的家长给我私信,问我怎么通过运动帮孩子改善状态,我后来专门找了省康复医院的医生朋友,做了好几期特殊儿童运动康复的科普内容,还建了个交流群,现在群里已经有三百多个家长,很多孩子都通过运动变得开朗了不少。
去年年底我阳了,身边很多朋友烧了半个月还浑身疼,爬个楼梯都喘,我因为常年保持训练,3天就退烧了,一周就恢复了正常训练,我把这事也拍成了视频,跟大家说:不要觉得体育离你很远,你不需要跑得多快,不需要打得有多好,哪怕每天抽半小时散散步、跳跳绳,你的身体都会给你反馈,现在的小孩近视率超过50%,青少年肥胖率年年涨,抑郁症发病率越来越高,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缺乏运动——体育是成本最低的心理疗愈方式,也是最好的身体投资,没有之一。
体育的终极意义,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获得力量
去年我跑了人生第一个全程马拉松,4小时23分完赛,在所有参赛选手里排中游,连个鼓励奖都没拿到,但我还是把完赛奖牌挂在了我家最显眼的地方,跟浩浩去年拿的省青少年锦标赛银牌挂在一起。
很多人说,体育就是为冠军而生的,大家只会记得第一名,没人会记得第二名第三名,更没人会记得一个跑了4小时23分的业余选手,可我觉得不是的,8岁那年我跑了第三名,拿到的那本奥特曼田字格本,给我的底气我记到现在;31岁的我跑完全马,站在终点线吹着风喝着功能饮料的那种成就感,也不比任何一个冠军少。
体育从来就不是冠军的专属,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可以在小区楼下跟家人打半小时羽毛球,可以每天晚上绕着公园跑3公里,可以周末跟朋友去踢一场野球,可以在健身房练半小时臀桥,不需要你有多专业,不需要你拿什么名次,只要你动起来,你就能感受到那种快乐——那种大汗淋漓之后的轻松,那种突破自己极限的成就感,那种什么烦心事都可以暂时抛在脑后的纯粹,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现在每次回8岁那年参加比赛的村小,看着操场上铺着的塑胶跑道,看着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跑步、打球,看着体育课再也不会被主课老师占,就觉得特别欣慰,我们这代人小时候的体育是奢侈品,很多人直到成年都没感受到过运动的快乐,但现在的小孩不一样了,他们有更好的条件,也应该有更多的机会感受体育的魅力。
我8岁那年攥着半块橡皮站在跑道上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体育会成为我一辈子的事业,现在我只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摘掉对体育的有色眼镜,能有更多的孩子有机会站在跑道上,不用管别人说什么,只管往前跑就好——毕竟,跑起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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